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人 鱼 传 说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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撰稿人/井上三尺

 

第一章      魔术师的把戏

 

歌声打个回旋,消失在夜空中。海岸上人头攒动,四处张灯结彩。柴堆足有一人来高,篝火“嘭”的一声,冲天而起。那些喧哗、嬉笑将流浪艺人的歌声淹没。这黄金海岸线上的小渔村,一年也就难得热闹一次。只在秋天丰水季里,鱼虾洄游,村人网罗捕捞,肩扛荷载,整船整船卸到滩上。用不着多久,等它们被端上内陆餐馆的餐桌,立刻就会身价倍增。

 

而大海的喜怒无常,让人恐惧。每年暴风席卷海港,多少渔人葬身鱼腹。他们可怜的灵魂总会在村子附近徘徊,不忍离开。为平息怨恨,秋天第一个月圆之夜,村人会为渔夫们祝祷,送他们步入黄泉旅途。接下来,便是喧嚣的狂宴。这样的风俗,引来四面八方的食客与少男少女。甚至连富人乡绅们都赶来凑趣。不过大家心里惟一惦记的只有:叫人垂涎欲滴的海蟹与龙虾。集市之上,烧煮炭烤,香气四溢,许多吆喝长长短短,此起彼伏。原本宁静的海滩此刻沸腾不止。

 

但最受孩子们欢迎的,莫过于流浪艺人的把戏。

 

顺着欢呼能找到围得密不透风的人群。里三层、外三层,有人踮起脚尖,有人爬到屋顶,想要看个究竟。人丛中间,立着一个人,他将手指放在唇边,大家果然安静下来。

 

他不慌不忙鞠个躬,怀里“扑通”掉出一只兔子。兔子竖起耳朵,好像被惊吓到。白兔蹬起后腿,朝观众逃去。魔术师打个响指,它背上竟长出翅膀,化做白鸽。鸽子振翅欲飞,却被眼明手快的主人逮个正着。一位姑娘忍不住轻呼。流浪艺人微微一笑,把鸽子递过去。转眼功夫,鸽子已在那姑娘手里变成百合花。然而,这朵花倏忽却又凋谢,化做尘土。

 

大家瞧得目不转睛,连鼓掌都忘记了。他自少女脖上抽出丝巾,猛地向空中一抖。只见,丝巾上绣的蝴蝶扑扇着翅膀,呼啦啦全都飞出来。大伙儿兴高采烈,纷纷伸手扑捉。有个小伙子,看得太入神,嘴也来不及合上。

 

魔术师走到他跟前,将他一拍,问道:“你肚子里是不是有动静?”

 

说着,将耳朵贴上去听了听。年轻人还没来得及说话,忽然喉头一痒,吐出一条活蹦乱跳的金鱼。观众们哈哈大笑,轰然叫好。他神色尴尬,可是偏偏嘴巴不听使唤,接二连三吐出许多鱼来。

 

魔术师忍不住皱眉,煞有介事的说道:“看来你病得可真不轻,我来替你看一看。”

 

他凑近那人嘴边,突然身躯一勾,缩得只有拇指大小,从嘴里跳进去。年轻人大惊失色,魔术师的声音从肚内传来,“这里真暖和,虽然黑点儿,但是比起外面舒服多了。我就在这儿住下,房租嘛一定不会少给。但得先把你肚里虫子除干净。”

 

小伙子苦着脸,低头再看,肚皮内亮起一团橘红色的暖光。他就像个肉灯笼,看上去十分滑稽。

 

旁边人还在嘻嘻哈哈,猜不透这魔术师葫芦里卖的什么药。只听他大声喊道:“哎呀!虫子竟然咬我!”

 

大家面面相觑,都替他捏了把汗。他又说道,“虫子实在太多啦,没地方躲。真抱歉,只好在你肚子上开个洞出来。不会很痛,你就暂时忍耐一下。”

 

小伙子吓得不轻,急忙摇头说道,“不行不行,我会死的——”

 

话音未落,肚脐上喷出一道红雾。围观人丛中发出尖叫,胆小的急忙把脸侧过去,不忍卒睹。年轻人两眼翻白,昏倒在地。回头再瞧,巫师不知何时早就窜出来,站在旁边。而小伙子的肚皮却是完好无损。魔术师向大家做个鬼脸。观众们对这场精彩表演心悦诚服,拍手叫好,铜版从四面八方砸来。

 

作为答谢,魔术师走到篝火前,抽出一根焦柴,放在掌上。他神色漠然,似乎根本不怕燃烧的高温。顺手将柴火向众人头顶上抛去。炭火激散,刹那间,金币劈啪乱蹦,雨点似的散向人们。大家忍不住用帽子和群摆兜住,四周到处是欢声笑语。

 

 

 

过了好久,人群才散开。集市也渐渐散场,海岸上冷清下来。灯火一盏盏熄灭。魔术师将帽子摘下,头顶上露出一点突起,若不仔细,根本不易发现。他那裹得严严实实的脖子上,隐约可见怪异的花纹。他口中念念有词,钱币像长脚似的自己排好队,挨个跳进帽中。

 

忽然,有个稚嫩的声音说道,“晴川,你说这金币是不是真的?”

 

魔术师抬眼一看,一男一女两个孩子坐在屋檐边。两个人都是脏兮兮的模样,衣衫褴褛。女孩一双明亮的大眼睛,忽闪忽闪。

 

男孩摇摇头,将金币放在手心中握住,片刻便不翼而飞。他说道,“假的,这是幻术。”

 

女孩很失望,“要是真的该多好。那些把戏像做梦一样,真漂亮。”

 

魔术师放下帽子走近前来,朝两人打量一番,和和气气说道:“这把戏你想不想学?”

 

小姑娘立刻点了点头,说道:“想啊!”

 

“我正好有心要收个徒弟,跟我来吧。”

 

她从房顶溜下,跟上快步走开的魔术师。男孩喂了一声,可女孩头也不回。他犹豫片刻,到底不放心,急忙跟着抢步赶上。

 

那个流浪艺人身材瘦高,脚步很快,走起路来犹如一阵疾风。小姑娘跌跌撞撞,眼看落后。魔术师三转两转,转到岩礁后面。海风在夜空中呜呜做响,小女孩缩了缩脖子。两个孩子互相拽住对方手臂,走入阴影之中。

 

男孩将小姑娘挡在身后。魔术师咧嘴一笑,眼光从这个转到那个。他从怀内取出一只布口袋,张开袋口,“你们两个我只能收下一个。谁愿意跟我走,就钻进口袋里。”

 

他们对望一眼,谁也不动。那口袋黑洞洞的,叫人毛骨悚然。这要求提得实在太古怪。名叫晴川的男孩说道:“我们不学了。”

 

说完,他拉住同伴转身想走。魔术师眯起眼,闪身拦住:“现在想后悔有点晚。”

 

晴川打个寒噤,听出了弦外之音,“你想怎么样?”

 

魔术师看向小姑娘,说道:“既然只能留下一个,那就只好杀掉另外一个。”

 

他的瞳孔在月亮下,闪烁着寒光。

 

男孩大喊一声,猛地向前撞去。魔术师措手不及,打个趄趔。晴川冲吓呆的小姑娘喝道:“琥珀,快跑!”

 

他伸出胳膊抱住魔术师的腰,任凭拳头落在头上,也置之不理。女孩脸色煞白,后退几步,既想跑又不忍心扔下同伴。男孩喊道:“你去村里叫人,快——”

 

魔术师咬牙切齿,反手将他胳膊扭住摔翻在地。哪知这孩子却十分难缠,顺手抱住他的腿。而女孩转身就逃,跳过岩礁,朝向大路跑去。恼怒的魔术师骂了几句,从袖中摸出绳索。这绳索一着地立刻如同蛇一样游动,将晴川脖子绕住。

 

晴川咽喉发紧,眼前金星乱冒,只觉得双足离开地面,喘不过气来。他扎手扎脚挣动几下,却听那人在耳边说道,“小混蛋,你倒很会给人找麻烦。”

 

他想说话,但血液全都涌到头顶,像要炸开似的。他两手抓住脖子,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:我快要死了。

 

然而正在这时,远处闪现几星火光。有人冲他们喊道:“把那孩子放开!”

 

魔术师啧了一声。只见海岸巡逻队执着火把,朝这里冲来,他们迅速分头包抄。魔术师一把抱住男孩,将他挡在身前。对方果然将弩箭放低。他用匕首比住男孩脖子,转身向断崖跑去。后面的追兵破口大骂,魔术师毫不理会。他们一追一赶,仿佛赶逐野鹿的群狼。巡逻队员们将他逼到峭壁边缘,堵住退路。

 

有个人挥着长枪,大声说道:“喂!你已经没路可逃,放下匕首投降吧。”

 

晴川脖子发凉,头发晕。他回头朝后望去,脚下便是百尺断壁。海浪打在岩石上,四散飞溅。围拢过来的士兵们,警惕着魔术师的动作。晴川看到小女孩琥珀焦急的神色。

 

魔术师停下脚步,沉声答道:“我绝不投降。”

 

那人将枪一摆,喝道:“最近村里常有孩子失踪,是不是你下的毒手?”

 

他冷笑一声,忽然扯下斗篷,众人都是一怔。只见魔术师的皮肤微微青紫,胳膊上露出青黑色的怪异花纹。有人眼力好,认了出来,叫道:“汐族!”

 

他抓起男孩,身躯朝后一倒,两个人笔直坠落。士兵慌忙抢上,还是晚得片刻。黑影自崖上落入海中,顷刻便被浪花吞没。巡逻队长摇摇头,不禁长叹一口气。从这么高的地方摔下,哪里还有命在?

 

琥珀向着大海,用尽力气呼喊同伴的名字。可大海回答她的,却是一阵呼啸的回音。

 

 

 

晴川头上“咚”的一声闷响。周围一切都变成蓝色。

 

这时候,天空仿佛在脚底,所有东西倒了个个儿。眼前许多光斑不住旋转、拉长,成了一道道掠过的流星。无数泡沫散开,仿佛烟花。耳边水声隆隆做响,身上遍体冰寒。光线由明转暗,海水由蓝转黑。许多游动的鱼儿擦身而过。他睁大双眼,身边一条泛磷光的鱼尾轻轻摆动。

 

魔术师十指如钩,紧抓他的胳膊。两人仿佛离弦之箭,潜入黑洞洞的海谷。不知那人使了什么法术,一层气泡裹住两人身躯。晴川用力抬起脖颈,周遭全是未曾见过的奇景。礁石自两边耸起,茂密的海藻遮覆其上。更别提艳丽的珊瑚树,张牙舞爪的海葵,和听都没有听说过的鱼类。沉船残骸垒在暗礁上,支离破碎。海蛇自洞穴中探出头颅。

 

两块石头夹缝中,有道柔和的弧光,光芒掩映下,原来是一处洞穴。魔术师放慢速度,穿越光幕,轻轻巧巧落在洞中。晴川给他丢到角落。他好容易才回过神。这洞窟温暖潮湿,海水在洞外却不涌入。晴川爬起身走到洞口。他手指一碰,就碰到海水。这里就像被法术劈出来的空间,但是只要走出大门,就会被活活淹死。

 

人鱼双手抱胸,说道:“我本来看中的是女孩,她资质不错。可惜那丫头被你给放跑了,只好让你来做我徒弟。”

 

晴川握紧双拳,愤然道:“我不做你徒弟。”

 

魔术师抽出匕首,斩钉截铁说道:“这也好办,等杀了你,我有的是时间去收拾你的小情人。”

 

看他不说话,魔术师又道,“要么死,要么认命,自己选一样吧。”

 

 

 

魔术师其实是名巫师,叫做白角,头上确实有一截短短的角。他独自一个人住,洞窟十分宽敞。岩礁上则布满会尖叫的海星。数条电鳗犹如看门狗,不论有谁想进来,都会触动这些机关。晴川虽然聪明,可在这种情况下,完全一筹莫展。即便他能打倒巫师,也休想穿过数里深的海水回到陆地。白角似乎猜中他心事,所以对他并不担心。

 

他对晴川说道:“离开这里的方法只有我知道。要不要跟我学,随你的便。”

 

随便的意思就是:任你爱听也好,不爱听也好,都是我说了算。

 

起初,白角并不教他什么,只是吩咐他打扫房间。这些活叫一个孩子干未免强人所难。由于洞窟长满苔藓,又湿又滑,晴川总是摔得鼻青脸肿。他摔一次跟头,就会吃一顿鞭子。这个老师下手可不留情面。假如喊痛,反而揍得更狠。后来,他知道喊也白喊,索性不喊。随着时间推移,晴川挨打的次数慢慢变少。但白角仍然不拿正眼瞧他一瞧。

 

住在海底和住在陆地上大不一样。地面上有日月交替,深海之中则全凭感官判断时间。汐族不以昼夜为一日,因而这里永远仿佛极夜一般,没有自然光。开始时,晴川用小刀在墙上刻下刮痕。后来,随着时间推移,连他自己都数不清究竟过去多长时间。墙上的刮痕再也不起任何作用。他只知道,自己长得更高,胳膊变得更有力气,不必蹬三张板凳也能够得着天花板。他的身手十分灵活,除了清理海藻,还要做许多繁重的工作。但不论白角每次吩咐多少事,他都能应付自如。

 

从那之后,巫师就不再责打他。白角并不限制他的自由,他可以在洞穴中任意来去。其实住在这里有吃有睡,比起从前风餐露宿,四处流浪的日子要好过得多。晴川忍不住想:再没有野狗会来夺食,也不会在偷东西后被人追,更不会有冻死在路边的危险。

 

只是他觉得很寂寞。

 

如非必要,白角绝不同他说话。巫师下令时只用一个手势,或使个眼色就行。他的家里从不会来客人。他隔三差五就会出趟远门。剩下晴川一个人,实在闷得慌,只能同鱼说话。鱼是从来不会回答任何问题的。

 

当他看着如同天幕一般的海洋时,会想念琥珀。不过琥珀的样子一定在改变。她大概长高了吧?长得更结实了吧?不再是从前那个瘦骨伶仃的模样了。

 

晴川忍不住想:琥珀在有空闲的时候,会不会偶尔也想想他呢?

 

其实,跟随白角的时间越长,对汐族的了解就越多。人鱼们是群居生物,在海底有自己的城市。城市环绕海床上长年活动的火山。地火产生热量,热量则产生能量,这些能量孕育出无数生命。汐族酷爱温暖的海水,因此在火山周围建立巍峨的城池。可惜,这些都只能在巫师书中看到,如同浮光掠影。晴川从没亲眼见过。因为巫师住得太荒僻。别说城池,就连除他之外的第二尾人鱼,都未曾出现。

 

想到这里,晴川不由产生怀疑。白角究竟是做的什么营生呢?巫师嘛,一向都奇货可居。巫术深奥难懂,肯学的人本来就少。晴川不知道汐族里的巫师地位如何。不过会巫术的人类常被有钱人聘用。他们被待若上宾,还会调制昂贵的春药。这年头,上等春药卖得可比金子还要贵。

 

没过多久,晴川就找到答案。巫师不卖春药,他卖人头。

 

有天晴川刚睡下,白角便回来了。他忙从海草中钻出,正好同巫师打个照面。白角神色疲惫,眼窝深陷,将怀中的包裹朝他一掷,说道:“打开瞧瞧。”

 

巫师的包裹从不叫人碰,这次却丢到他手中。晴川心中好生奇怪,将布包拆开一瞧,只觉头皮发麻。一颗男人脑袋骨碌碌掉出来。

 

他倒抽一口凉气,说道:“这个是……”

 

白角一哂,将首级拾起,“他还没死,我只是把脑袋拿过来。不过,过了三天不还回去,他就性命难保。”

 

“干嘛给我看这个?”

 

巫师回答:“我在想,是时候该教你些入门的法术。”

 

白角轻轻揪住那人双耳,搁在石台上。这男人长方脸,下巴蓄须,脸色有点泛白。他脖子没有血液涌出,双目微合,倒像睡着一般,细听时还有点打呼。巫师将脑袋用丝线吊住,指示徒弟从贝壳中取出药材丢入锅内。不过片刻,锅里煮出白汤,晾干成了乳黄色药膏。晴川一面调药,一面用贝壳磨薄的刀片往脖子上抹。

 

说这人死了吧,喉结却分明还在动。说这人活着吧,皮肤上却又是死白的色泽。晴川忍不住一阵阵恶心。他正思忖,手下不由得一滑,汤锅给撞飞出去。白角大吃一惊,眼前人影一闪。只见晴川耸身窜出,险险将锅接住,可惜药膏已倾出半锅,泼洒在地。

 

巫师盛怒之下,一拳挥去,喝道:“笨蛋!”

 

晴川给他骂惯了,倒不以为意。他将锅平端,放回架上,幸好那人仍旧沉睡未醒。白角瞪了徒弟一眼,觉得他到底不是当巫师的料。不过方才跃出时,身手倒是少见的灵敏。他将徒弟拎到身畔,仔细瞧看他的手指。晴川十指瘦长,手腕灵活,但个头却并不太高。白角顺手操起一个玻璃杯,朝墙上砸去。晴川脑子还没反应,身躯已经抢上,竟将杯子稳稳接住。巫师不禁错愕,没料到这小子身手居然如此好。

 

白角叹口气,摇头说道:“你不适合学巫术,明天我给你另找一个老师。”

 

 

 

晴川身上用法术盖了一层气泡。他头回走出地穴,难免贪看风景。海底沙床柔软,像踩在褥子上一般。他的眼睛已经适应黑暗,能在黯淡的光芒中视物。这里荒野茫茫,遵照白角嘱咐走出许久,才隐隐看到一头扎在崖下的船骸。

 

他将生肉赏给两条看门虎鲨,径自踏上甲板。这艘沉船锈迹斑斑,看上去已在此躺了许多年。它身上布满张牙舞爪的海葵,色彩斑斓。晴川跳几步,闪到舱前。他先朝窗户中向内窥看几眼,什么都没发现,于是这才抬手敲门。

 

他敲三下,停一会儿,再敲三下,结果没人搭理。

 

莫非白角弄错了地址?他刚转过身,背后铁门却开了。

 

一具骷髅探出头来。

 

这骷髅满头银发,身披铠甲,神威凛凛。原本该是眼睛的黑洞中,喷出两团磷火。他打量晴川几眼,仿佛笑了笑。晴川脊背发凉,不禁倒退两步。难道这就是白角所说的海盗王浪翻天?

 

晴川吸口气,只好说道:“我……我敲错门了。”

 

骷髅听罢,笑得似乎更开心。他举起指骨勾了勾,示意进来说话。晴川二话不说,转身就跑,没跑两步,脖领子便被攥住,拖进船舱之中。

 

 

 

从富豪显贵到平头百姓,谁都害怕汐族巫师白角。他专干偷别人脑袋的缺德勾当。谁家有人丢了脑袋不着急?这可不比猫猫狗狗,不见了再买一条。头不见了,绝不是闹着玩的。

 

有人说他是团烟雾,能轻易穿过锁孔,神不知鬼不觉进到屋内。有人说他是片影子,混在人类影子里,谁也不会发觉。有人说,他像变色龙一样能任意改变色彩,趴在树上就是片叶子,蹲在地上就是块石头。这些谣言越传越离奇,越说越绘声绘色,搞得大家人心惶惶。

 

话说:盗亦有道。巫师虽然可恶,不过他有自己的原则。只要如数交钱,他就会把头颅按时交还。而且,他不会偷窃同一个人脑袋两次。不管怎么说,要潜入已有戒备的地方,总要冒双重风险,并不划算。

 

白角的确是个厉害的巫师。他行动前会再三计算得失,反复思考,直到每个步骤都确凿无疑。晴川从没见过他干任何没把握的事。落在他手中的脑袋,除了老老实实付赎金,别无他法可想。

 

但白角也有自己的秘密和弱点。

 

海底看不到月亮,到涨潮时,海水便起波动。每逢临近月圆之夜,巫师就狂躁不安,神情格外阴沉。这天,他忽对晴川说道:“等会儿我要睡觉。你守住洞口,不要放人进来,别来吵我!”

 

语毕,巫师走入自己房内,自内反锁。晴川心中诧异,不明究里。

 

过得片刻,房中猛然传来一声低吼,听上去叫人毛骨悚然。他从椅子上跃起,窜到门边。白角早在洞口放了法术,根本进不去。接着,又是几声喊叫,石缝中透出几点明光。晴川屏住呼吸,自门缝朝内张望。只见白角面容大变,他头上短角长如匕首,仿佛就要破颅而出。巫师倚着石壁,身上净是鲜血。他伸手捂住胸口,似乎痛楚难当。

 

晴川听得一阵怪响,根根骨刺自他手臂、肩胛、脊梁上突出。白角一声长啸,宛如狼嗥,无比凄厉。他身躯颤抖,双目中流出两行蓝血,那些骨刺透肤穿出,化做支支短矛,一齐扎向巫师。白角身上的刺青不能流转,像被魇住似的,一动不动。长长短短的骨矛在他肋下连插数次,眼看白角一头栽倒。那些骨头“嘭”一声轻响,化做白烟,消散无形。满屋都是焦糊的味道。

 

晴川见他重伤,忙乱之下向门上撞去,哪知却被咒语弹开。原来,白角为防有人偷袭,早已将门封死。别说是他,便是更厉害的巫师,也进不来。

 

那巫师俯伏在地,呼吸一下弱似一下。他勉强抬起头,望向墙上悬挂的一副画。这画也真是古怪,却是一个长头发姑娘的背影。

 

白角冲背影呼道,“你……还不出来?”

 

只见,她头发变长,垂坠下来,顿时银光闪闪。画上的人居然慢慢转过身,自墙上跃出,跳落在地。她全身上下不着寸缕,只用长发裹住身躯,脚下一条鱼尾。这女孩子脸蛋很小,蛮腰一握,两只湖蓝的眼睛溜了几溜。

 

她嫣然一笑,喊了声:“干爹,好久不见,别来无恙?”

 

巫师睡在地上,身躯无法动弹,这么狼狈的情形,更谈不上什么无恙不无恙。他狠狠瞪那姑娘一眼,说道:“少废话,快动手!”

 

她也不生气,屈膝坐到白角身边,双手平举,姿态曼妙已极。晴川见她双目微合,口内吐出一颗鸽蛋大小的珠子。这珠子光芒柔和,照在巫师身上,伤口便不再淌血。白角吐口气,十分疲惫,没多大功夫就昏睡过去。

 

那姑娘收回珠子,将他扶回床上,转身朝挂画走去。晴川忽然喊道:“等一等!”

 

她一怔,笑吟吟朝这边瞥来。门锁喀嚓跳开,她说道:“我知道你,是他新收的徒弟。”

 

晴川指指白角,皱眉问道:“刚才怎么回事?那是魔法,还是诅咒?”

 

人鱼耸耸肩,说道:“是咒术。从前有个仇家,在他身上施咒,每到月圆就会发作一次。每次发作,都是这个样子。骨头因为在身上附着太长时间,所以头上开始长角。他的名号就是这么来的。”

 

晴川听到此处,不由对白角生出几分同情。

 

那姑娘说道:“你好好看着他,隔半天为他上一次药,三天以后就能痊愈。”

 

话音未落,银光一闪,回头看时,只剩墙上的画,人却不见了。他走近画框,上面落款处写着一个名字:雪舞。

 

 

 

日近凛冬,群鱼洄游,时逢枯水。汐族性喜暖不喜冷,纷纷潜入水内。然而随着海产减少,渔民为求生计,滥捕成风。又有许多流民,抢夺贩珍珠的人鱼商人。一时之间,颇不太平。村人本就为“盗头”的事怀有不满,又因捉不到元凶而群情激奋。这下犹如火上浇油,两边屡起冲突。他们在村外用原木驻起长栏做防。又在环礁上挂起钩网,捕捉人鱼,对往来旅客严加盘查。昔日曾遭勒索的商贩更是结为同盟,到处悬赏缉拿偷人头的凶手。

 

刺客晴川自出师之后,帮白角做成不少生意。不过最近风声太紧,他不便在村中露面,只好绕个大圈,穿过树林朝海边行去。这片林海十分茂盛,远处群山绵延。出林向东,就是大片坟场。

 

看看天色尚早,这条路上连一个行人都没有。他解下行囊,找个大树桩,将包脑袋的包裹放在手边,胳膊下枕住匕首,没多大功夫,便睡过去。这一觉直睡到夕阳西下。刺客打个呵欠,坐起身,顺手一摸。包裹不见了!

 

他心中发凉,四下寻找,东西全无踪影。怪的是,地下连个脚印都没有。晴川暗暗纳闷,如果小偷偷走,没道理走到身边自己还没觉察。方圆百尺之内,即便飞鸟落枝都逃不过他的耳朵。

 

会是什么人干的呢?

 

这片森林从来未曾听说有强盗出没。况且,就算是强盗,那也是明火执仗,不至于偷偷摸摸。倒是关于鬼魂僵尸的谣言,一度传得沸沸扬扬。据闻,林子东边的乱坟岗,常有尸体被抛丢在外。那里野狼都不光顾。等到夜幕降临,僵尸与游魂便四出作祟。

 

晴川沉吟半晌,转头出林,折返向东。路旁景色越走越是凄迷,周遭荒凉,渺无人迹。

 

天色渐晚,坟场上绿色磷火闪烁不定。晴川找个坟坑一蹲,伏低身躯。远远瞧来,已与断碑融在一起。弦月泛出血光,挂在树梢。树影狰狞摇曳,张牙舞爪。霜露降下,令人遍体生寒。算一算,游魂与僵尸,这时候也该出来晃荡了。

 

他侧耳倾听,隐有棺材盖板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。一人推开柩盖,直起身。这人左右望了望,忽然问道:“喂,兄弟们都还在么?”

 

对面另一个人,粗着嗓门答道:“大伙儿全没起床,你吵什么?”

 

这边的僵尸挠挠头,歉声说道,“一想到今天是大日子,我这几天就没睡好。”

 

他们两人一开腔,其他尸骨也纷纷跃出墓穴。晴川看他们,衣衫破烂,脚瘸膊歪,身上几乎只剩副骨架。这些僵尸,身躯笼了层柔和的光芒,像是灵魂不肯离开尸体。他们或抱或背,都携着许多东西,聚到一起,你言我语,喋喋不休。

 

其中,个头最大的那个伸出胳膊,扬声说道:“你们小点声,都懂不懂礼貌?”

 

众人顿时放低嗓门。他又吩咐:“大家把礼物放下。等会儿叫到谁的名字,谁再上来。都有机会,不准争抢!”

 

他好像在同伴中挺有威望。大家听了他的话,纷纷将东西放下,堆到空地上。晴川定睛看时,发现自己装人头的包裹亦在其中。僵尸们匍匐在地,为首那个又威吓几句,这才从身上摸出小纸包,拿磷火点燃。青烟冉冉上升,烟雾中银光点点。眨眼之间,烟柱化做人形。死人见到她,诚惶诚恐。黑暗中传来几下拨琴声,十分悦耳。她背对月亮,一时看不清样貌。

 

僵尸头领恭恭敬敬说道,“您要的东西,都在这里。”

 

“拿来我瞧瞧。”

 

晴川听到这声音,不禁一怔。这不就是给白角治伤的女孩子吗?

 

那姑娘悠然自得坐在棺材上,手中握一把骨白的琴。她时而在弦上弹出数个音符。琴声忽高忽低,忽而悠扬婉转,忽而低沉冷峻。死人一听到这声音,便如痴如狂,不能自已。

 

头目手中有份名册,点到谁的名字,谁就上前,打开自己的包裹。那些包裹里稀奇古怪,什么事物都有。既有珍珠翡翠,也有金银珠宝。然而,更多的却是骨头。各式各样,大大小小,长长短短的骨头。这些骨头大多新鲜,显是从刚死不久的人身上扒下来的。她看到珠宝无动于衷,瞧见死人骨头反而很开心。

 

晴川默不作声,真是越看越奇。只见,她在骨堆中翻检,挑出几块中意的。被选中的僵尸欣喜若狂,没被选中的垂头丧气。

 

等所有人的名字都一一点到后,首领合起名册,小心翼翼说道:“这些礼物,您还满意吗?”

 

她摇头说道:“不满意,这些东西不值得我为你们弹琴。要想赎回自己的灵魂,就去找些更有趣的玩意来。”

 

僵尸首领没想到她会这么说,忍不住大怒,“为了搜罗这些东西,我的兄弟们到处烧杀抢掠,好不容易才筹到这么多。你知道这些新鲜骨头,弄到手要费多大周章,要死多少人吗?”

 

她嘻嘻一笑,说道:“跟我没关系。我只要能修好这把琴,其他的管不了。”

 

说完,她转身要走,僵尸忙闪过挡住。见用强不行,他躬身行了个礼,又说道:“您稍等一等,您忘了,我的礼物还没有呈上呢。”

 

他打个响指,四名僵尸抬出一个布口袋。这口袋比其他人的要大几倍,分量很重。里边不知装的什么,时而动弹一下。她不禁奇怪,侧头问道:“是活的?”

 

头领点点头,吩咐手下打开袋口。人鱼向袋子里张望,猛地一道金光疾射。她肩头剧痛,早已中箭,不禁踉跄几步,跌倒在地。这下子,情势突变,众人都是愕在原地,不知所措。

 

人鱼少女咬着牙,盯住头领,颤声说道:“真没看出来你还有这份胆量。”

 

他咧嘴一笑,“要是逼急了,就连僵尸也会咬人。何况死人们为得安息,可是什么手段都肯用的。”

 

“我倒没想到,羽芒会跟僵尸狼狈为奸。”

 

“活着的时候当然不会,死了以后就不好说了。”

 

话音未落,一具骨骸从口袋中钻出。这骨头纤细高挑,即便已经死了,仍是与众不同。他披挂甲衣,背后一把长弓,挺挺胸膛,抽出腰上宝剑,朝人鱼走来。

 

 

 

第二章 弹骨之鱼

 

晴川扣住匕首,正想跃出,忽然听那个羽芒战士冷冷说道:“我不杀你,只要你肯弹琴,这里没人会动你一分一毫。”

 

人鱼反手拔箭,一把掷在地下,冷笑道:“能逼我演奏的人,现在还没生出来呢!”

 

羽芒摇摇头,仿佛十分遗憾。他长剑平举,向少女面颊刺去。人鱼抖抖肩膀,长发甩出,卷住一具僵尸,挡在自己面前。那人张口欲呼,胸口早被洞穿。她将死人身体朝前一推,返身便逃。

 

羽人骷髅给她阻了一下,提剑快步赶上。那姑娘指甲划弦而过,弹出几下刺耳音符。僵尸们齐刷刷打个寒噤。她寒着脸,且弹且退,琴音虽不成曲调,却十分凌厉。原本一轰而上的死人们立时刹住脚步,不住退却。

 

头领见势不妙,大喝道:“别让她跑了!”

 

人鱼回身头发一甩,将他抽倒。顿时琴声大震,羽芒捂住脑壳,跪倒在地,脑袋里像有无数尖针,真是钻心的疼痛。他眼前金星乱蹦,骨头裂出许多缝隙,长剑脱手滑出。正在这时,琴音刹然而止。原来,人鱼刚才几下动作,箭创撕裂,右手疼痛难禁,流出许多鲜血。

 

音乐停住,僵尸们纷纷直起身,拢向前来。那姑娘紧抱住怀中的琴,无奈手上没力气,再也弹不下去。她知道凶多吉少,急中生智,大叫道:“等一等,你们这么多大男人,对付一个女人,用得着大动干戈么?要我帮忙,那也好说,何必凶巴巴的吓唬人?”

 

头领阴恻恻冲她一笑,眼窝中闪出两星火光,说道:“我们可没想吓唬你。只是想砍掉你的双脚,免得你又玩花样。”

 

她眨了眨眼,眼珠一转,伸出手来,说道:“要是怕我逃跑,把我绑上就行。假如砍了我的脚,以后还叫我怎么嫁人呢?”

 

那人“呸”了一口,说道:“你是个女巫,手上准有法术。想引我上当,门都没有!”

 

那姑娘后腰发凉,身体一轻,已被僵尸抓住。她挣了几下,哪里挣得开?人鱼虽然法术高强,只在远程攻击才会奏效。真论到动手,就连个平常人都打不过。僵尸按住她肩膀,只不敢去碰她的手。

 

羽人战士亮出剑,抵住她姣好的脸蛋,冷笑道:“听说汐族的女人都有个毛病,喜欢勾引有妇之夫,再把他们引到水里溺死。虽然不知道你害死过多少人。不过,我在你脸上划几朵花,以后有男人看到你,就会近而远之啦。”

 

说着,他一抖手,当真刺过去。人鱼吓得闭上眼睛。过了会儿,始终不见白刃刺下。

 

只见那羽人骷髅,定在原地,全身骨头碰撞,发出咯啦咯啦的响声。他手腕不听使唤,僵在那里。少女惊疑不定。羽芒掉过手中剑锋,忽地朝脖子上刎去。头颅齐颈而断,骨碌碌滚落在地。僵尸头目大喝一声,将人鱼举起,向一块大石扔去,眼看就要活活摔死。

 

众人眼前一晃,羽人脚下的影子突然站起,疾窜而出,一把接过人鱼少女。僵尸头领愣了片刻,这才醒悟,挥刀扑来。

 

晴川抱着那姑娘,一手横过匕首。绚光之中,两人连递数招。只听金属铿锵,十分悦耳。头领暴躁之下,顾不上要留活口,当头直砍。晴川将长匕一偏,拨开刀锋。他手里抱了个人,闪躲不灵,脚下连退直退。当当两下,弹开两侧兵器。

 

人鱼喊道:“小心后面——”

 

话音未落,他屈起膝盖,破烂的长枪自耳边险险擦过。两人就地一滚,恰滚到羽芒脑袋旁边。晴川抬脚用力一踹,头颅犹如皮球沿着斜坡飞速落下。本就好不容易才摸到近旁的羽人,长声惨叫,忙向自己脑壳奔去。

 

晴川低喝一声,侧翻跳起,匕首自下而上反撩过来。一具僵尸胳膊斜斜切断,翻倒在泥泞中。他抽出腰上另一把匕首,双手同时挥出。两边的死人立足不稳,摔跌在地。头领看众人拦挡不住,急得操起一根木棒,打横扫来。晴川听到背后响动,足尖在树干上一点,翻身避过。半空之中,就势一挥,割断绳索,一张大网落下,罩住许多骷髅。

 

趁这空档,晴川闪到人鱼跟前,在她屁股上轻轻一踢,喝道:“我护你,快走!”

 

那姑娘忽然纵起身,扑到他背上,笑道:“我腿都吓软啦,你背着我跑吧。”

 

眼见许多死人自泥泞中爬出,黑压压涌上前来。晴川没空跟她争辩,只得背起她,向林中逃去。

 

 

 

人鱼趴在他背上,只觉两边林木嗖嗖向后掠。她抬眼望天,此刻夜凉如水,已过午夜。还有好几个钟头才会天亮。僵尸们都惧怕阳光,只要能多挨过一刻,便多一分生还的希望。

 

天空一声长啸,透过林捎直达耳中。晴川叫道不妙,那羽芒果然张开双翅迎风翱翔。原来,羽人一族传说是半神血统,身上双翅便是象征。所以死了之后,翅膀不会随土而化,仍旧能如苍鹰般自空中扑击。顿时,箭如落雨。晴川半步不敢留足,借着浓密树冠闪避。那羽人快似闪电,箭如珠发,穷追不舍。

 

那姑娘凑近他耳朵,疾道:“左手百步之内有条河。咱们跳进河里,叫他找不到。”

 

晴川点点头,向左跃去,果然没走多远,看到一条小溪。两人扎入水中,那少女双腿化做鱼尾,摆荡几下,潜进水底。晴川只觉数支流箭乱射一通,想必那个弓箭手跟丢目标,心中恼怒。

 

他不敢浮出水面,只好顺水流游动。人鱼将他肩膀一拽,说道:“等他飞下来时,你打落他翅膀。”

 

晴川无法如她一般,在水内开口讲话。两人都是屏住呼吸。

 

羽人弓箭手果然收拢双翅,贴水滑行。晴川盯住他的影子,待他掠过的当口,猛一踹水,破开白浪,一支匕首不偏不倚钉入羽芒右翅。那人中招,不禁大叫,险些栽入河中。他奋力稳住身形,翅膀连扇几下,重又飞高。晴川本想将其拽入水中,哪知那人负伤之下,竟然还能躲开。

 

羽芒虽然恼怒,这时也不肯轻易涉险。他翅膀虽插着把刀,却因为已经死了,并不觉痛。他打个呼哨,找高处轻轻巧巧落下。放眼一看,晴川与女巫已不见踪影。

 

 

 

二人凫一阵水,看羽人未曾追来,这才上岸。人鱼跳到岸上,鱼尾便化做双腿,头发就化做衣裙,将身躯裹住。她肩头伤口阵阵疼痛,方才挣动之下,流了许多血,难免晕眩。她转头看时,只见晴川将上衣脱下,绑在一根浮木上,抛入水中。

 

那姑娘摇头说道:“你这方法好归好,不过羽人的眼神何其凌厉?恐怕哄不住他。”

 

“能拖则拖,只要等到太阳出来,就不用怕了。”

 

她哼了一声,道:“碰到麻烦,一味逃跑,算什么本事?”

 

晴川顺嘴说道,“不跑怎么办,难道还等着给人剁成包子馅?”

 

她不禁皱眉,指指晴川腰腹和双臂上的刺青,道:“你不是汐族大名鼎鼎的赏金巫师,白角的徒弟么?他给你刺上这么多咒语,干嘛还怕那几个破僵尸?”

 

晴川挠挠头,只好实话实说道,“不瞒你讲,这些刺上去的咒语么……我才刚刚开始学,许多都还不会。”

 

那姑娘无可奈何,扶住他胳膊,道:“那就没办法了。刚才那个羽人准是去通知他的同伴。过不了多久就会找来。咱们一个受了伤,一个又不会用咒,没法对付那么多人,先找个地方躲藏一下。你跟我来。”

 

晴川让她吊在自己手臂上。这女孩子体态轻盈,跟只狸猫差不多重。她肌肤冰凉,全没一丝暖意,他忍不住问道:“你冷不冷?”

 

人鱼微微一笑,说道:“我们汐族,天生就这么冷。要是怕我冻坏了,干嘛不来抱抱我?”

 

晴川想起坟地里,那个羽芒说过的话,便道:“我不抱你,我怕被你给淹死。”

 

 

 

他们左转右转,绕了几个弯儿。这人鱼少女似乎对林中道路十分熟悉。离开河畔,穿行许久,到得一处岩窟旁。此处荆棘丛生,放眼皆是灌木林,野草齐腰深。她停住脚步,在地下摸来摸去,摸到草丛中有堆圆石。这些圆石底下九枚,中间四枚,上面一枚,码得齐齐整整。那姑娘口中喃喃自语,将石头挪开,石头下面是个小洞。

 

一只穴鼠自洞中探头,给她揪住。她在这畜生耳边嘀咕一阵,方才放手。穴鼠受惊,哧溜一声,钻回地下。晴川正欲开口询问,只听岩墙发出响动,一扇暗门移出,露出个洞口。她好像到了自己家里一样,大大方方走入洞中。

 

岩洞周围布置周密,若不知道其中机关,任谁都难发现。洞中地方宽敞,十分湿润,布满青苔。晴川点起火,往墙上照去。墙壁上用调匀的炭灰画了些图画。图画中大多是小人。有的小人手里有刀剑,有的小人手里持着长矛,有的似在劫掠,有的似在屠杀,还有许多哭泣的女人儿童。

 

人鱼任他四处瞧看,自己却走到角落里,拂开苔藓搬出一只大铁箱。这口箱子有点分量,她搬了几下搬不动,待要启开时,才发现锁孔早就锈死。晴川蹲下身,取出匕首,正想撬开,不料她伸手拦住,说道:“用不着,它自己会出来。”

 

果然,那箱子内乒乒乓乓响个不住,锁眼中迸出寒芒。晴川眼前一花,就听一阵金属嗡鸣,锁头已被挑断,箱盖自开。从里头弹出一样东西,射到墙上,撞落在地。晴川拣起端详,这柄匕首通体乌黑,刀刃锋利,吹毛断发。前端微微有些弧度,造型与普通匕首颇有相异。

 

那姑娘说道,“留着没用,送给你了。我要治伤,别来吵我。”

 

说完她盘膝坐倒,如瀑布般的长发垂下,层层叠叠包住身躯。眨眼之间,头发就包成一个大蚕蛹模样。晴川见她治伤的模样真够奇怪,不想搅扰,在门边把守,静静等候。一时间,室内无人说话,只听她呼吸一长一短,自紊乱渐渐转而平稳。

 

晴川屏息敛神,将耳朵贴在岩壁上。过了顿饭工夫,果然听到羽人朝这里寻来。他心想:逃命时仓促,来不及掩盖行踪,怎么瞒得过羽族的眼睛?只是足迹到了附近便消失,这地方他一时未必能发现。不过若被他召来同伙,将此地团团围上,来个守株待兔,也很棘手。

 

正转念时,忽听人鱼少女问道:“那些讨厌鬼是不是跟上来了?”

 

她从头发里伸出一张小脸,明眸忽闪。晴川拔刀在手,答道:“一时半会儿还找不到这里。就算找到,我还能拖他一阵。”

 

那姑娘神色郑重,沉声道:“你别小瞧他。虽说是死了,不过从他身手看,比那些臭死人可要高明得多。况且,刺客对弓手,不用打,你就先输一大半。”

 

晴川微有诧异,没料到这么个弱质纤纤的女孩子,说起话来见识非浅。她此话,句句敲中窍要。原来,羽族肋生双翅,本就擅长长空搏击,加上弓箭射程远,借助风势自上而下远攻,已经占净便宜。晴川是个刺客,学的多半是些伏击偷袭,撬门盗锁的技艺。若是不占先机,二人对垒,就好比鹰隼对兔子,兔子跑得再快,闪躲再灵便,结果还是难以反击。

 

她笑了笑,又继续说道:“本来呢,你是死是活我可不关心。不过既然白角算我半个老师外加半个养父,你勉强算我的师弟,那我不妨就教你个办法。你照我说的,待会儿先去把那个羽芒打落下来。这么一来,其他僵尸收不到传讯,要找过来也会慢很多。”

 

晴川听她绝口不提刚才自己救她的命,反而像这麻烦是别人惹的,与她无干一样。他不禁觉得这女孩子聪明归聪明,性情却未免太任性了。

 

人鱼从自己头上摘下两根头发,挥腕一抖,头发陡然伸长。她的头发韧性极强,伸缩自如。少女将长发两端系在两柄匕首上,指着黑色的匕首,道:“这把刀是专为刺客打造的,名字叫做‘雪鸦’。持着他潜行,身边便会有黑影笼罩,不易给人发现。不过它最大的好处,就是能够任意改变形状。你将它投掷出去时,心中默想一样事物,它便会变成那种样子。不信你试试?”

 

晴川接到手中,沉吟片刻,猛地翻手挥出。突然一声巨响,头上灰沙簌簌直落。两人都是吓一大跳,面面相觑。

 

洞外羽人暴跳如雷的骂声,透过岩壁,传了进来。

 

“他妈的!有种给我滚出来,不要躲躲藏藏!”

 

 

 

羽芒弓手自水面给捅了一刀后,四下环顾。他心中恼火,拔出长匕,振起双翼穿林而过。这人生前是个身经百战的战士,因此追敌的本领也很高强。他顺水流飞一阵,发现岸上压倒的草丛与灌木,于是便一路追来。哪想追到岩窟附近,就失去踪影。前后左右找寻许久,没能找到一点端倪。他急怒之下,跳到高处,抽出箭筒中附魔的火焰箭,朝岩石射去。这些箭支触物即炸。那暗穴中震荡不止,倘若再任他多射几箭,只怕就有崩塌的危险。

 

晴川无奈,只好让那姑娘开了门,自己侧身贴在门口,故意叫道:“相好的,我来了。”

 

羽芒怒喝:“我不找你,我找那个丫头说话!”

 

晴川一哂,说道:“她说了,你有什么话可以先跟我说。我代为转告。”

 

羽人轻“哼”一声,再不答腔。晴川向人鱼瞥了一眼,少女以手做刀,比个杀的手势。他微微颔首,在地下拣块石子,远远丢出。

 

弓箭手双目早死死盯住洞口,微有响动,利箭立时飞出。“轰隆”一声,火球半空爆开,烟雾散去,却空空如也。只见晴川动如脱兔,窜身出来,径向羽芒奔去。弓手心说:我居高临下,你就是再怎么厉害,一时半刻也近不了身。这么面对面的横冲直撞,形同飞蛾扑火。于是拈弓搭箭,瞄准晴川身影射去。

 

晴川左闪右避,始终难以靠近。他就势一滚,跃到一块大石后面。耳边巨响连连,震得鼓膜嗡嗡做响。幸好他身手灵便,林中遮蔽的地方又多,才不至于丧命。羽人射了一阵,焰箭已尽。这种附魔箭支本就不易制作,他死之后失落大半,只剩下五六支,刚才已经全然耗尽。他并不在意,换上羽箭,凝神观望。

 

只见一棵树后,人影晃了一晃。弓弦轻响,箭轨勾光,晴川忙缩头,箭头插入树干中。晴川扬声说道,“喂,我受伤了,不和你打,你放我一马,怎么样?”

 

羽芒知道他诡计多端,不敢轻信,咬牙说道:“你当我傻子吗?”

 

他呻吟两声,忍痛说道:“我真的受伤了,不信你看……”

 

说完,他勉力抬起一只胳膊,上面的确有些血迹。羽人正疑惑间,忽然寒芒一闪,一柄匕首迎面飞射而来。他百忙之中,举弓相格。那把刀离得本来就很远,射到跟前力量已衰,被他格落,斜斜插入身边树干之中,刀锋还颤动不止。

 

羽人正想笑话他准星太差。不料晴川闪身,自左侧向他袭来。弓箭手连射五箭,都是擦身而过。闪眼之间,已到了他落脚的岩石下。这块石头既高又陡,四周光溜溜的,要想徒手爬上去,得费好大力气。那羽人暗想:你好笨哪!在你爬石头的当口,早被我射成筛子啦。哪有机会让你近身?这人求胜心切,命都不要了,来得正好。

 

正转念时,晴川忽然纵起身,却向右折去。那羽族弓手微微错愕,忽然明白过来,叫道:“糟糕!”

 

原来晴川冲着方才被打落插在树上匕首而去。他轻轻一跳,在刀身上借力,腾身窜了上去。晴川一声轻喝,黑刃出鞘,乌光闪动,插入羽芒胸骨之中。

 

羽芒长剑才出三分之一,早被晴川一手按住。他诱敌、突围、奇袭、纵身出刀都不过片刻时间,如行云流水,一气呵成。羽人弓箭手被他从高处撞到,向地面摔落。他自然而然将翅膀一张,想要借风滑行。本来羽人如果借助风力飞到天上,晴川这个大险也就白冒了。弓手嘿嘿一笑,反腕去拔卡在骨间的匕首。猛听晴川大喝一声:“钩!”

 

那柄匕首刷的弹出五枚倒钩,牢牢钩在骨头上。晴川双手拉住头发,用力望回一扯。羽人还未回过神,整个人已经狠狠撞向岩石,顿时头晕目眩,跌落在地。他口里骂了一句,正要拔剑,肩胛骨却被牢牢踩在地下,双手给擒住,反到背后。长弓、箭壶、宝剑都被晴川强抢过来。

 

晴川一击得手,心中高兴,正想把这些兵器插到腰间,忽然林中冒出几团磷火。他脖子发凉,一支长枪投到,钉入脚下。晴川顾不上缴械,急向后跃,哪知退路也已被人封住,两根木棒,从后腰扫来。他仓促之中一矮身,滑到僵尸背后,出腿将对方绊倒在地。不容晴川起身,十多支长矛一齐向他扎来。

 

正在生死关头,洞中射出数点蓝光。这些蓝盈盈的光芒都是一指长短的水针。许多僵尸躲避不及,被水针打到。晴川觉得霜雪似的气息,透过长矛传来。死人们的动作刹那全都停住。借着这点空隙,他跳起身,退回山洞,向人鱼喊道:“快关门!”

 

没想到,洞门正要放下,却听到轮轴嘎吱嘎吱的声音,大门被卡住,死也不落下。刚才羽人放焰箭时,顶上砸下许多石头,将齿轮砸坏了。晴川不敢走远,紧守在门口。那姑娘头发已经收起。不过她施过一次法术后,脸色又变得非常苍白,几乎说不出话。

 

幸好骷髅们畏惧人鱼的巫术,没有靠近,反倒远离洞口。那些僵尸骨上被冻出一层冰霜,所以走路姿势难看,动作也笨拙了许多。他们将洞口围得密不透风,交头接耳,似乎在商量什么事。

 

 

 

月亮已经降到山峦后面,看不到了。

 

晴川将脑袋向后一倒,靠在冷冰冰的岩墙上,忍不住说道:“要是这时候来点酒喝就太妙了。”

 

两个人折腾大半夜,都很疲累。那姑娘蹙着眉,以手支颐,闭目沉思,好像在想对策。听他这么说,用手朝洞内一指,说道:“里面有酒,你自己去找。”

 

晴川果真起身,下到洞穴内。这个洞穴,外头看来不起眼,里面却是越走越深,越走越宽阔。就在那放箱子的地方,有个大凹槽,槽里用地下水冰着十几大罐酒。他抓了一罐,边喝边问:“这洞里东西真不少。”

 

人鱼少女不答他的话,反而双目盯住外头,说道:“咱们在这儿恐怕守不到天亮。”

 

僵尸们已经商量完毕,分派好任务。一队负责监视,另一队负责到林中找柴捆。他们将木头堆做垛,打算放火。死人虽然畏光怕火,但是放火这种事,干起来还是不成问题的。眼看柴堆慢慢码高,这火一旦烧起来,就算不一定会烧到洞里。但是洞里的人,光是被烟呛,就能活活呛死。其实,僵尸还是不想杀了人鱼,意在逼她出去。

 

晴川摇摇头,叹口气,说道:“你如果现在出去,多少还能活命。”

 

那姑娘瞪他一眼,说道:“一个女人如果脸上被人划花,腿又没了,丑也丑死了,还活着干嘛?”

 

“难看总比死了强。”

 

她颇为不屑,说道:“熏死只是一时,丑死可是一辈子的事。而且我们汐族本来就比较长命,到时候可就活得更难受了。”

 

晴川辩不过她,只好说道:“反正大家都要死了,我倒想问问,你跟这些人究竟怎么结的仇?你告诉我,总算我没白陪你死。”

 

人鱼少女嫣然一笑,说道:“告诉你也没关系。刚才追我的那些死人,除了羽芒之外,其他的全都是从前在这森林里打劫的强盗。”

 

“这片林子落在沿海村落与通往市镇的大路上。从前人族羽族大战时,为了筹军饷,连年赋税沉重,陆盗、海盗都十分猖獗。这里因为地势的关系,所以拦路强匪特别多。其中有一伙人恶名昭彰,无论平民百姓还是达官显贵都要劫掠。而且,撞上的无论男女老少,一个活口都不会留下。”

 

“那时候,所有兵力都被调往边关,国内空虚。这种事情从来没人过问,只好听之任之。有年冬天,渔产太少,生意寥落,强盗们耗尽了粮食,也没能掠到商队,村落中村民穷困,更没油水可捞。于是,有人提出将从前囤积的金银财富挪出来,上市镇去换过冬补给。从前,他们曾劫过一票大买卖,是地方商人送给执政官长的贿礼。里头许多金银珠宝,头领觉得这些东西随便外露太招摇,所以在森林里找个洞穴藏起来。他们每次聚合商议大事,也都会到悄悄跑到这里。或许那一年闹饥荒,连强盗都过得很艰难,只好铤而走险,打算拿那些珠宝上更远的城市去换粮食。”

 

“头领带着手下走到林子旁边,忽然发现路边倒卧着一个姑娘。这姑娘是名渔女,已经一天一夜没有吃东西。强盗头子瞧她长得很漂亮,忽然心中生出一个主意。他让人把那少女抓到跟前,说道只要她能在日落以前不被抓住,就放她一条生路。否则,就要把她剥光了衣服,丢到海里去喂鱼。渔女惊恐之下,逃进森林。”

 

“她拼命逃跑,但强盗头子骑马追赶,没一会儿就追上了。他们就像猫捉老鼠似的,故意捉了放,放了捉,一直折磨得她奄奄一息。少女知道自己不能幸免,临死前向神灵起誓,死了以后定要这些人付出惨痛的代价。头领大怒,纵马将她活活踩死。”

 

“弄死了那姑娘,强盗们带着珠宝,继续向东。走到乱葬岗边时,忽然有人大喊,说看到刚才那个少女。大家定神一瞧,她果然站在一个坟坑边,一动不动。首领吓出满身冷汗,抽出刀来,冲上去将她劈倒。她的影子立刻消失不见。”

 

“强盗首领松口气,不料身边有人大叫。他低头一看,自己胸口上多个血淋淋的窟窿,顿时坠落马下,死在地上。头领一死,手下人大乱起来,大家疯了似的哄抢珠宝。谁知抢到手里看时,并不是珠宝而是石头。这些人失去理智,互相谩骂,甚至拔刀相向,没一会儿就尸横遍地。第二天村民们发现他们尸体横七竖八,每人手里都紧紧握着满把石头。”

 

“这些人活着时就叫人讨厌,死了以后灵魂又不肯离开。他们失去记忆,在坟场里徘徊,想要获得解脱。我有次路过,想要找点好骨头修琴。没想到碰到他们,他们求我弹首安魂曲,我就吩咐他们替我去找骨头。可是这群笨蛋,找来找去只找到些残次的尸骨。我一怒之下告诉他们,找不到我要的东西,以后不想再搭理他们了。没想到他们就设下陷阱。不过这羽芒居然会跟他们混到一起,真是奇怪。”

 

晴川插口说道,“多半那弓箭手也是死在附近,迷失道路后,想不起生前的事。受到他们怂恿,所以掺合进来。”

 

她叹口气,手指在琴弦上拨动几下,说道:“假如我没受伤在先,这帮乌合之众根本不用放在眼里。”

 

晴川望向柴堆,眼看万事具备,只差点火放烟。他突然灵机一动,打个响指,说道:“我有主意了!”

 

 

 

僵尸们齐齐望向洞口,只等头领一声令下。强盗头子双手叉腰,面对黑糊糊的岩窟喊道:“喂,你们想好没有?放聪明点自己出来,省得大家动手。”

 

洞内半晌无人答话。首领正要下令,忽然,洞里传来晴川的声音。

 

只听他说道,“本来想救你,现在却连我一起拖累进来。左右都要死,与其让他们动手,还不如我自己动手来得痛快!”

 

人鱼少女声音中充满惊恐,说道:“你……你要干什么?你别过来啊!”

 

又听晴川冷笑数声,匕首出鞘嗡鸣,他恶狠狠说道:“我出手一向很快,不会太痛,一眨眼功夫就好了。”

 

那姑娘惊叫一声,“砰”的撞倒什么东西。刹那间,再无声息。

 

头领怔在原地,猛然醒悟过来,大叫一声,抢进洞内。那些僵尸哇哇直叫,纷纷跟随在后,闯了进去。众人都怕那个汐族少女当真死去。然而,洞内地下却并没看见尸首。

 

这时,洞口阴影闪过两条人影。晴川伏身窜出,手里丝线猛扯。洞内乒乒乓乓,骷髅们“哎哟哎哟”叫嚷不止,许多吊在洞顶的酒罐砸个正着。强盗头子大喊:“上当了!快……”

 

“跑”字尚未出口,一星火光迸射。顷刻,洞内烈焰熊熊。僵尸们东倒西歪,哀号不已,一个个烧成大火炬。他们你推我搡,抢着挤向洞口。哪知越是这样,越是挤在门口,难以动弹。好不容易有两具僵尸勉强爬出火窟,没走几步便歪倒在地,身上骨头像积木一样垮塌。

 

旭日初升,朝霞漫天。海滩上凉风习习,天边染上一抹青蓝,海面烟波浩淼。

 

晴川把背上的人往上托了一托,侧头问道:“对了,我都忘记问你名字,你叫什么来着?”

 

少女轻轻“唔”一声,将头耷拉在他肩头,迷迷糊糊说道,“雪舞,下雪的雪,跳舞的舞……”

 

晴川说道,“到海边了,你能自己回家不能?”

 

那姑娘呼吸均匀,过了好久都没回答。回头一看,她早就已经放心大胆睡熟了。

 

 

 

第三章 隐歌墓场

 

海水澄澈,银灰色的鱼群如涡流一般,时而向东,时而向南。偶有海豚掠过,雀跃扑食。海葵挥舞五颜六色的触手,色彩好不斑斓。海面以下,宁静祥和。

 

一条比目鱼悠然自得,在珊瑚中间穿来插去,正从礁石后探出头,没想到金光闪动,险些把脑袋削去半边。吓得它掉头扎入海草中,再不敢露面。

 

羽人挥舞长剑,冲挂满海草的洞穴叫嚣:“有本事出来!咱们光明正大打一回!”

 

那个羽族战士,翅膀早就烧得七零八落,骨架上也是一片焦黑,一片枯黄,模样十分凄惨。惟独他身上轻甲与手中武器,依旧金光闪闪,没有半分减色,看上去很是威武。

 

晴川等他骂够,这才没精打采,倒提一杆长矛,从环礁上徐徐走下。羽芒将弓箭扔到脚边,手中宝剑耍个剑花,气势汹汹。

 

晴川对这人无可奈何,问道:“我不跟你打,就算你赢了,行不行?”

 

羽人怒道:“赢就是赢,输就是输,什么叫就算?”

 

晴川实在发愁,心说这个家伙每天堵在门口叫骂,长此以往不是办法。原来,自从上回烧了强盗的贼窝,两人脱险之后回到家里。巫师白角出门办事尚未归来。哪想第二天刚起床,就发现羽族弓箭手站在门口。他们两人都是错愕不已。那个羽人虽然被火燎伤,却并不严重。他竟然一路追到海底。其实,如果他还在生的话,无论如何不可能潜水潜到这里。不过既然死去,不必呼吸,海水也就不是障碍。

 

这羽芒性格争强好胜,从不服输。自从上次被晴川算计,就怀恨在心。不过,白角的地盘上以巫术设下许多障碍,他闯不进去,所以只好出此下策。他们两个已经僵持许多天。开始时,晴川只想将其打发走。二人交手,互有胜败,谁也没能占到什么便宜。羽人愈打愈性起,每天早晨这时候,必然会上来叫阵。加上深海中没有阳光,他又不用躲藏,结果变成对耗的局面。

 

晴川没办法,只好去问雪舞。雪舞却说自己的琴还没修好,没法遣送这人的灵魂上路。只能等到白角回来再说。不过白角出趟远门得有十天半个月,什么时候能回来,实在说不准。

 

羽芒挺剑直刺,晴川侧身避开,顺手还了一招。两个人你来我往斗在一起。他们打会儿,歇会儿,歇好再打,眼看过去半天功夫,仍旧没分胜败。两人都是坐在地上喘气,你盯着我,我盯着你。晴川本想找到什么空隙,算计他一次。可是羽人也学得乖觉,再没上过当。

 

看他们打得疲累,雪舞拎着食盒,笑吟吟游到旁边,说道:“你们两个肚子也该饿了,先吃点东西,养好精神,待会儿再战。”

 

羽芒不理她,扭过头去。晴川仰脖喝一口酒,说道:“放心,酒里没毒,你也尝尝吧?”

 

那人伸手接过,望嘴里倒了一些。可是酒水穿过喉咙,淋淋漓漓全撒在盔甲上。他长叹一口气,想起当年自己还在世时,似乎挺爱喝酒,死掉以后,连味道都尝不出。

 

雪舞问道:“生前的事难道你一点也想不起来了么?若能回忆起来一些,我也好替你想想办法。”

 

他头颅低垂,似乎挺沮丧,摇了摇头,“我只记得醒来之后,身体已经成了这个样子,魂魄却无论如何没法离开。我在荒野中跋涉很久很久,困就找个坟坑睡觉,醒来就漫无目的的四处晃荡。自己也不知道自己究竟要去哪里。只觉得好像有件什么事没做,心里总是放不下的感觉。”

 

雪舞指指他的弓箭,问道:“我能不能看看?”

 

羽人将长弓递来。这把弓造型优美,打造得无比精良,上面镶嵌两块宝石,光芒流转。人鱼少女便道:“这兵器造价不匪,要不是积羽城的匠人,造不出这样的高档货。你生前在你们族人里,一定有些威名。”

 

羽芒“喔”了一声,像是有些高兴,“这么说,我要是回去那座城市,就能打听到自己来历?”

 

雪舞将他打量几眼,说道:“这副尊容,只怕还没见到积羽城,路上就给人打扁了。”

 

想想一个烧得乌漆抹黑的羽人骷髅,当真大模大样在路上行走,那情景实在诡异。羽芒不禁再叹一口气,重又沮丧起来。

 

晴川拿胳膊一拐雪舞,低声问道:“就没点别的办法?”

 

她摘下头上梳子,变做骨琴,信手弹奏。这首曲子音调柔和,圆润婉转,叫人听来昏昏欲睡。羽人头颅点了几下,鼻孔中发出轻微鼾声。

 

过会儿,曲子弹完,他随之惊醒,茫然四顾,拍拍自己头壳,说道:“哎呀!我好像有点记起来了。我的确是从南面越过崇山峻岭,来到海边的。不只我一人,似乎是从故乡带了一队人。可是到这附近,便与人交上火。敌人是谁却不记得,只记得对头里有个家伙,非常厉害,我和他交战多次,都被他给打败。最后一次败仗中,我和自己队伍失散,走到荒野中,最后便被附近的人类偷袭,杀死在这里。”

 

晴川听他说完,出了会儿神,皱眉问道:“你还记不记得是为什么来的?”

 

他扶住脑袋,冥思苦想,过好半天才说道:“好像是为寻找一个羽人……女的。这个女人很重要,地位十分显贵。我记得……我好像没有得到她的消息。”

 

羽芒转向雪舞,问道:“其实,这么半死不活的实在很累。你真的没法让我就此安息么?”

 

雪舞眨眨眼,“也不是完全没有办法。”

 

 

 

雪舞有些不解,“你该不会跟他有亲吧?这件事,何必非要帮他?”

 

晴川说道:“只当卖我一个人情。那家伙虽然脾气不太好,却算不上十恶不赦。况且他每天这么歪缠下去,我可受不了。”

 

雪舞双手抱胸,道:“我看你是同情他的遭际,所以才肯答应下来。”

 

“一个人要是客死异乡,多少年都回不去,那也够凄惨的。”

 

“别忘了,回头你要死了,白角准会把你埋在海里,绝不会放你回到陆上。他所有的徒弟都埋在地穴中,等到心血来潮就挖出来鞭尸。每天夜里,魂魄哭起来,那声音叫一个难听。”

 

晴川毫不介意,笑道:“放心,要真到那一天,我的骨头你随便用。爱拿哪块拿哪块,不要钱。”

 

他们谈谈笑笑,收拾好行囊走出来。羽芒立在外头,有些犹疑不定。雪舞大声说道:“喂,我们修好琴就回来找你。来回不出三天时间。”

 

羽人瞧了晴川一眼,低声说道:“既然那地方我去不了,就在这里等着。假如三天之后没有消息的话……”

 

晴川打断他的话,斩钉截铁说道:“我说三天就是三天。”

 

他沉默半晌,忽然抬头,说道:“我从前从不信人类的话,这回破个例,信你一次。但愿你不会叫我失望。”

 

 

 

从此地出发,到隐歌墓园,其间翻越海谷,道途艰险。

 

晴川自从巫师白角在他肌肤上刺过咒语后,便可以在水中自由呼吸。只不过,比起汐族的悠游自如,还是差得许多。这一路上风光没什么可看,仍旧是满目荒凉。往来虽偶能瞥见路过的人鱼,也是转瞬即逝。更别谈什么海底城市那些波澜壮阔的景象。

 

隐歌墓场是汐族最大的埋骨之地。它以东数海里之遥,便是割喉岛。据传,当年汐族先人为护佑神女而与追杀的怨灵大战,死伤无数。后神灵降灾,将他们沉入深海,这些尸骨堆累,填满海谷,成为天然的墓场。后来,为防止人类侵扰,人鱼们派遣护卫驻守。汐族魔女的歌声,常将附近海域渔船诱入旋涡中。一来二去,这里无人接近,成为一片死海。

 

原野中静谧无声。晴川在海里生活多年,早已习惯安静。可像这样安静得连一点生灵气息都感觉不到,还是头一遭。峡谷如同刀剑,险峻林立。海床上只有污浊的沙,寸草不生。群鱼不来光顾,好像都知道此处并非生灵的领域。只有虾蟹躲在石缝中,摆动长须。晴川觉得骑乘的海豚焦躁不安,仿佛不肯再靠近似的。

 

雪舞一摔鱼尾,游到海谷顶端,朝下俯瞰。远远望见数百条大白鲨如网如织,密密麻麻。许多魁梧的鲨头人,手持三叉戟,守在岗哨之上。魔女们的轻歌,飘飘荡荡,即便一海里外亦隐约可闻。然而,最为惊心动魄的,就是铺满山野的成片白骨。这些太古年代便散落的骨骸,无法计数,或完整或零星,早就不辨彼此。

 

雪舞说道:“世上最好的骨头,全在那里。人鱼的白骨质地洁净,很具灵性。从前我要修琴,找不到骨头时,就会上这儿来。不只汐族,即便是陆地上的巫师们,都将其视为奇珍。”

 

晴川看到重重守卫,不禁说道:“要想偷出来,只怕难得很。”

 

雪舞奇道:“偷?谁说要偷?既然来了,就光明正大的拿。”

 

她附在晴川耳边交代一番,末了问道:“这样演,会吗?”

 

“装白痴谁能不会?只管放心好了。”

 

他们商量妥当,女巫率先跃下,硕大的白鲨感到有人闯入,即刻围上来。雪舞双手一分,呲牙咧嘴的鲨鱼忙不迭退开,让出道路。晴川尾随在后,鲨头卫士虎视眈眈,有两个离开岗哨,逼到近前。他们看见雪舞,倒像熟识似的,其中一个躬身行礼,态度恭敬。

 

雪舞正待开口询问,那鲨头卫士身后传来个冷冰冰的声音,吩咐道:“让他们进来。”

 

晴川顺这声音望去,前面是位汐族女子,正然转身,一条雀蓝的鱼尾,比之雪舞尚且修长几分。她脸上蒙一层白纱,五官面目看不清,只能隐约瞧见轮廓。他曾听雪舞说过,来这儿守灵的人鱼们,从前都是汐族显贵的宠妾。丈夫死后,就被放到这里,等待终老。寿终正寝时,同样被葬在坟场内。因此她们的年纪要大上许多,都是苟活多年的老妖精了。这些人鱼,名义上虽是被流放到此,毕竟地位尊贵。只不过,墓园地处荒僻,长年生活清冷寂寥,鲜有拜访者。

 

再向里走一程,海水就没有了,中央是个大气泡。珊瑚树垒成一座凉亭,亭下有桥有水,有楼有阁,园林精致风雅。时时听到魔女们浅吟轻唱。那歌声令四周落满霜雪,犹如银花火树,冻得人肌肤如刀划一样。

 

凉亭正中,一张台几。首座端然坐着个女人,红发红尾,红色面纱,露出一双眼睛,勾魂摄魄。她眼角已经隐隐有些皱纹,非但未减美丽,倒平添一丝风韵。许多人鱼环绕她,团团围做一圈,嬉笑不已。

 

雪舞大大方走方走上前,冲首座那女人行个礼,笑嘻嘻说道:“妙叶姑姑,这么久没见面,你的歌声真是越来越动人。在咱们这片海域里,谁都比不上。”

 

她明眸暗转,将两位不速之客打量一番,面纱下仿佛微微一笑,说道:“我已经老了,现在是你们这些孩子正当红的时候。丫头一张嘴还是很会骗人。今天又带什么好东西来?”

 

雪舞把晴川一指,说道:“喏,最近渔民对咱们提防得厉害,我好容易才从村里骗出一个傻瓜。”

 

那被称为妙叶的人鱼,向他们招招手。晴川记得女巫的嘱咐,故意装做中了法术,神色漠然。雪舞紧挨那女人坐下。妙叶伸出手,摸摸她头发,将她揽在怀内。

 

老妖精抚着她面颊,淡淡说道:“这张小脸蛋,几年不见越长越标致了。想当初伺候我的侍女中也有个孩子,长得如此讨喜。我心里一高兴,就把她的脸给剥下来,阴干做成面具。现在还一直收着哪!”

 

雪舞脸上尽管挂着笑意,脊背却是一僵,身上打个寒噤。她忙说道:“姑姑又拿我开玩笑。谁不知道您当年可是无极海首屈一指的汐族美女?多少声名赫赫的前辈都是您裙下之臣。我要能学到十分之一的风范,也就心满意足。早听说年轻男人的心肝滋补养颜。看看我带的货色如何?”

 

妙叶不动声色,点头说道:“很好,难得你有心。”

 

晴川听她们谈笑风生,心里打个突,方才进门之前,雪舞可没告诉他这些老女人会吃人。

 

雪舞见她满意,心想事情成功一半,接下来不能差池大意。她指指桌上两个盖盅,问道:“这玩的是斗虾吗?我能不能来一盘?”

 

她眼睛眯起,冷笑一声,说道:“明知故问,你费尽心机,不就是为了跟我这个姑姑赌一把吗?否则骗到手的男人,自己不抽掉骨头拿去做琴,还拱手相送。赏金巫师白角的养女,难道会做亏本生意?”

 

雪舞并不反驳,坐到下手。周围围的人鱼,看她们开局,纷纷停止议论,屏息凝视。老妖精叫人取来一块洁白的碎骨,说道:“咱们共赌三次,三局两胜。我押这块白骨,赌你带来的男人。如果打成平手,就再加三局,直到分出胜负为止。”

 

她揭开盖盅,晴川闪目瞄了一眼,是只须长尾长的虾子。

 

说到赌博,倒是隐歌一条不成文的规矩。这里自从被汐族划做禁地,寻常人不得靠近。先辈的尸骨说起来神圣不可亵渎。不过,过了上百年光阴,旧的尸骨随海而化,新的尸骨又再添加,永不匮乏。而人鱼的骨头既是炼金珍贵的材料,又是稀有药材,因此盗墓者源源不绝,前赴后继。后来,连守幕人中都因利益频出内贼,里勾外结。他们想出一条巧计。法令所限,禁止买卖族人遗骨,但赌博不算买卖。所以许多巫师钻这个空子。雪舞的办法不过是效法前人而已。

 

妙叶生性贪婪,赌瘾奇大。汐族常玩的几种赌法里,斗虾、斗蟹、斗鱼,都很受欢迎。因此,她平日也酷爱收集虾蟹,令人捕来饲养。这只虾子触须硬朗,甲壳光滑,比普通的虾体格大些,健壮许多。

 

晴川看向雪舞。只见她慢吞吞自头发内摸出一只小虾,扔到盅里。周围的侍女,忍不住个个掩嘴窃笑。这只虾个头太小不说,甲壳晦暗,全没有点凶猛的模样。它头上长须还断掉一根,只剩下一根,同对手比起来,简直就像残废了一样。

 

晴川心说,你要我把性命赌在这个上头,跟叫我去死有什么区别?

 

连妙叶也不禁好笑:“你就拿它来跟我赌?”

 

雪舞面上却没有丁点玩笑的神情,她郑重说道:“不错,就拿它赌,咱们开始吧!”

 

她们用手里小草棍捅捅虾尾。那只大虾一被撩拨,立刻凶起来,直朝对手扑去。雪舞的小虾米仍然无精打采,不进反退。晴川不由看得暗暗着急。

 

大虾跳了两跳,咬向小虾。小虾不知是不是运气好,恰在这时候横挪几步,险险避开,叫它扑个空。大家伙调过头,定了定神,伸口去叼它尾巴。哪知小虾又是一甩尾巴,跳开两步。大虾更不耐烦,摆动长须,追咬上去。小虾吓的拔腿就跑,这么一个头也不回的跑,一个如风如电的追,模样十分滑稽。

 

众人都是目不转睛。大虾显然占得上风,只要对手力竭,胜败立分。蹊跷的是,它追了整整三圈竟然没追上。那只瘦虾,转到第三圈,猛地刹住脚步,突然掉头就是一口。这一口,竟然生生将对方虾头咬了下来。虾身犹自不觉,还直直冲出几步,方才倒下。

 

妙叶“啊!”了一声,瞠目结舌。她看斗虾看过无数场,出现这种结果还是头一回。

 

雪舞微微一笑,说道:“姑姑,第一场我赢了。”

 

别说老妖精吃惊,在座各人,谁都说不出话。要不是雪舞事先早就告诉过晴川,他也差点露馅。妙叶在身边侍女耳畔低语,那人转身去了片刻,端来一黑一红两只大盅。她从黑盅内捞出一只黑漆漆的虾。这只体形是刚才那只的两倍,鳞甲狰狞。跟它相比,小虾只怕还不够塞牙缝。

 

黑虾好像吃得很饱,看到食物并不兴奋。小虾绕它转几圈,忽然在它尾上咬了一口。那只黑虾被惹,火冒三丈,朝着对手逼近。小虾往后跳两步,忽然向前冲去。黑虾尚未反应过来,脚已给咬下一只。别看这虾米个头小,动作真是迅捷。它总不和对手接近,只游走作战,瞥见空档,上前便啃。没多大功夫,黑虾已是伤痕累累,手足残缺,趴在缸底无法动弹。它这才上前,咬掉头颅,就着身躯大嚼起来。

 

妙叶众目睽睽之下连输两场。看这情势,估计就是再拿出什么好品种,照样斗不过。她瞪了晴川一眼,心有不甘,却无可奈何。

 

雪舞将白骨收入囊中,笑吟吟鞠个躬,说道:“姑姑送的礼物,我就收下啦。下次路过,再来拜望您老人家。”

 

老妖精脸色阴沉,一言不发。雪舞向晴川勾勾手指,两人大摇大摆走出亭外。忽然听到妙叶喝道,“站住!”

 

她走上前,拦在二人面前,眼睛盯住她手里的虾,问道:“这一只,你卖不卖?”

 

雪舞将手藏到背后,说道:“姑姑想要好东西,哪里都能淘到。这只是干爹的宝贝,我不敢擅自做主卖给你。”

 

妙叶冷冰冰说道:“我跟你干爹交情好得很。他不至于为这种无关紧要的琐事就翻脸,拿来!”

 

说到这里,老妖精把她手腕一扯,将斗虾强行抢到手里。这只虾立刻蜷成个球,“嘭”一声轻响,变成一只螃蟹。雪舞看到障眼法被人拆穿,大惊失色。

 

妙叶说道,“想在我跟前诈赌,你还嫩得很呢!”

 

雪舞脸上一阵刺痛,被对方头发抽倒在地,摔下台阶。晴川伸手去摸怀里匕首,头发铺天盖地卷来,手足都被勒住。老妖精轻啸一声,一摆头,将他扔出去,摔入墓地的成堆白骨当中。妙叶向浩如烟海的骨骸中一指,“我把他变成一具尸骨。你要能在这中间将他认出来,就放你们走。否则,以后就留在这里,陪我一起守灵吧。”

 

雪舞忍痛起身,放眼望去,只有雪白的一片,望不到边际。这里尸骸何止百万?要想从中找出被变成骨骸的那个人,简直是在开玩笑。

 

妙叶幸灾乐祸,说道:“我只给你一次机会。如果认不出,他的心肝我可要拿走了。”

 

眼下,强敌环伺,人鱼们虎视眈眈,将退路堵住。雪舞深知这个姑姑的厉害,自己在她跟前耍小聪明,实在是太不明智。吵嚷声惊动鲨头守卫,纷纷手持枪戟,探头探脑。

 

她深吸一口气,暗暗对自己说:冷静!冷静!这种情形下,斗力是肯定斗不过的。要是慌乱,走错一步,就有性命之忧。静下来想一想,对方究竟有没有弱点,有没有破绽可寻?

 

她一面转着无数个念头,一面走下坡谷。她小心翼翼踏入白骨当中。这些雪白的尸骸,有立有卧,有的完整有的残缺。他们身上的肌肉早烂光了,根本连生前样貌都全然无法辨认。

 

雪舞左右环顾,心中说道:晴川,要是能动一动,或发出点声音,就赶紧提示我。否则大海捞针叫我怎么找?

 

妙叶看她站住不动,半晌不吭声,神色十分发愁,忍不住得意。“你要是一具一具的翻,从今天起一直翻到明年也是找不到的。”

 

正说到这里,东南边骨堆中,透出几缕乌光。雪舞忙向光芒奔去,地下赫然有个口袋,口袋内正是她送给晴川的附魔匕首“雪鸦”。可是,口袋边躺的尸骨,拢共有三具,每一具都平平无奇,看不出有什么区别。雪舞席地而坐,用手轻敲自己额头,沉吟不绝。她眼光在三个人身上转来转去,实在无从判断。

 

雪舞暗道:假如他身上有点明显标记就好了。比如:缺只胳膊少只腿。她想到这里,灵光一现,忽然说道:“姑姑,你的法术真高明,变得和真的一模一样,我眼睛确实分不出。但是你的幻术里却有个大破绽。”

 

妙叶面色一变,脱口问道:“什么破绽?”

 

她俯身指指其中一具白骨,说道:“难怪你不知道。这人虽然模样改变,但他身上有个标记却改变不了。他左手的小指头以前玩耍时,不小心自己切断一截。我只要找到指骨受伤的那个就行了。”

 

妙叶刚才并未留意这个人类,当然更不会想到手指上有什么问题。听雪舞说完,她凑上前来观看,正想暗中做点手脚,不料咽喉一凉,一柄匕首架在颈项上。她勃然大怒,“这是什么意思?”

 

雪舞架住她,后退数步,令那些人鱼不敢贸然进逼。她说道:“我刚才骗你的,他的手指没有受伤,况且我也实在是认不出来,只好出此下策。您要说我耍赖也好,骂我诈赌也行,但是眼下,就麻烦您先把他给变回来。”

 

老妖精气得咬牙切齿,不敢妄动。她念几句咒语,将手一挥,其中一具骨头自地下坐起。晴川扶住脑袋,变回人形。他刚才虽然不能说话,但是发生过什么事却一清二楚。晴川接过行囊,冲雪舞竖起拇指,笑赞道:“真不错,好聪明!”

 

人鱼“啊”了一声,立刻转过头去。

 

妙叶厉声说道,“难不成你还想挟持我,你是不是不想活了?”

 

雪舞低声向晴川说道:“咱们退到外面再说。”

 

他们两人挟持妙叶,慢慢退到墓场大门外。这时候,守卫们已全被惊动,不过妙叶不下令,没人胆敢冒险相救。魔女们瞳孔泛出银光,好像火冒三丈。她们的头发在海水中忽伸忽缩,蠢蠢欲动。

 

雪舞看准退路,伸手在她背上一推,自己朝后跃去。背后“嗖嗖”两下,哨台上弩箭激射。白光闪动,早被晴川挥刃打落。妙叶大叫,手中一团光球,劈啪直响。

 

人鱼雪舞大声说道:“姑姑,你要是杀了我,就不怕干爹给我报仇吗?”

 

“我就是杀了你,他也不能把我怎么样!我可不怕白角。”

 

她亮出手中赢来的骨头,“假如他把你亵渎禁地的行径透露出去,你也不怕吗?”

 

妙叶面色铁青,电光挟裹水弹,朝他们飞来。雪舞一低头,法术将背后岩礁炸得开花,她暗地吐吐舌头,心想:好厉害!

 

老妖精紧握拳头,猛地一挥手,怒道:“滚,滚,滚!以后别让我看见你!”

 

说完,她转身入内,大门重重落下。他们两个死里逃生,对看一眼,终于松口气。

 

 

 

“你怎么从刚才就一直冷着脸?”

 

雪舞没搭理他,盘膝坐在岩礁上,低头摆布自己的琴。她的琴造型古朴,没有富丽的花纹。女巫将一块块大小不等的碎骨拆下,再按接缝合拢。这些骨头有的尚且洁白,有的已有些发黄,还有的隐现裂痕。她一面修琴,一面调音,丁冬丁冬,反复弹些单调的音符,似乎没完没了。晴川将双臂枕在脑后,平躺下来,仰望头顶蓝天般的水幕。海洋下面见不到日月,只有能散发荧光的鱼,像星辰一样闪烁不定。

 

她将一块碎骨捏在手中,端详许久,轻声说道:“这个已经不能用了。”

 

女巫说完,信手而弹。晴川侧耳静听。这首曲子如泣如诉,调子始终平平缓缓,仿佛涓涓细流,听起来却十分哀伤。宛如生者追忆已经故去的死者一般。他合上眼睛,说道:“这首不好,太悲伤了。”

 

雪舞琴音一顿,过了会儿,才说道:“这首歌是为了纪念我从前一位朋友谱写的。这块废弃的骨头,是我找到的第一块骨头。他是白角的头一个人类徒弟。”

 

“白角从前收过多少徒弟?”

 

“十二个,他们每人死亡时,我都会从尸骨上取一块骨头。苍蓝死得最早,所以他的骨头最先被换掉。”

 

晴川突然就感觉到一阵莫名的空虚。如果一个人生前在世界上什么轨迹都没能留下,死掉以后只能以这种方式被记住,未免也太可悲了。

 

晴川说道:“那首歌我听得出,你一直都在想念他。”

 

微光照亮女巫的面容,犹如瓷器一样苍白,她缓缓说道:“我确实一直都很想他。可即便如此,过了这么多年以后,我连一点点他的样子都已经记不起来。就像我手里的骨头一样,当记忆消失时,世界上所有东西都会化做尘埃,烟消云散。”

 

她打个呵欠,漫不经心说道,“其实,用不了多久,你也会和他一样,变成一块骨头。所以我劝你趁早想开一点。别把这种悲伤太放在心上。”

 

晴川打断她的话,斩钉截铁说道,“不,我会把快乐和悲伤都放在心上,不论活着还是临死之际。每个对我好的人,我都会记住。我的寿命没有汐族那么长。所以,在生死和命运的问题上,是不可能看得开的。”

 

“我想要自由的活着,快乐的死去。”

 

雪舞怔一下,骨头“啪”一声,落在礁石上。

 

魔女们又开始唱歌了。

 

 

 

羽芒坐在石头上,单手支住下巴,不动不出声,大概睡得很熟。一条小鱼游进他空空的腹腔,自背后钻出来,躲入头盔中。晴川快步走到跟前,拍他一下,笑道:“还好来得及,不算迟到。”

 

弓箭手头颅垂下,坠落在地。他的骨骼瞬间散落,成为一堆残骸。这里没有灵魂的气息,没有语言,没有思维。他已经永远无法说话。

 

这次,他是真的死了。

 

晴川愕然,愣在原地,不知所措。他出了什么事?谁把他弄成这个样子。

 

有人从珊瑚丛后转出,冷冷说道:“我在这儿等了你一天。”

 

这人的声音晴川熟得很,晴川的心直往下沉。

 

白角双手笼在袍袖中,阴沉着脸,目露凶光。

 

 

 

第四章 黑暗的追忆

 

巫师白角扫他们一眼,对晴川说道:“你们两个挺自在啊。”

 

晴川瞧他面色不善,便没有答言。白角指着羽人尸体,厉声问道:“他是哪来的?”

 

“这人从坟地里追踪我们到这里。后来交过几次手,没分胜败……”

 

白角不待他说完,抬手就是重重一耳光。雪舞抢上解释,“干爹,事情是我惹出来的。”

 

巫师将她摔倒在地,回头冲晴川喝道:“你还想帮这个羽人?我立过的规矩,看来一条都没记住。今天不给你点教训,只怕不长记性!”

 

晴川腹部刺青火烧一样。原来白角给他纹的咒语犹如诅咒,深入肌肤。巫师一旦催动这些咒语,被施咒的人就会疼痛不已。这么一来,徒弟就永远不会背叛他。他也就全然没有后顾之忧。

 

那些文身光芒流转,晴川身上像针扎一样,疼痛难禁,跪倒在地。白角将他踢了两脚,这才收回法术。晴川匍匐在地,喘息不已,眼前许多白雾缭绕,头晕目眩。他悄悄摸到腰上匕首,勉强定一定神。

 

白角冷哼一声,返身走向洞口,口里说道:“给我好好记住你的本分。你是我养的刺客,刺客没有朋友。你活着惟一的价值就是替我办事。”

 

晴川猛地跳起,自背后向他扑来,一刀向后心刺去。他出手快极,巫师没有提防,哪里避得开?谁知晴川后背忽然一阵刺痛,他慌忙收力,缩回手来。白角毫发无损,倒是因为咒语反噬,导致他重重伤到自己。

 

白角一脚踏在他背上,朝伤口踩下。晴川大叫一声,后背一片殷红。巫师说道,“想要杀我,就得先把自己给捅死。怎么样?这种感觉够刺激么?”

 

雪舞眼见白角杀心已起,危急之中,脱口说道:“他要是死了,对你一点好处也没有。不如留着他,还能替你办事。”

 

这话说中巫师心事,要调教出个弟子,确实不是一朝一夕的事。想到这里,他方才将脚松开,一把揪起徒弟。他拖着晴川,回到洞窟中。岩礁中间,无数大洞小洞,互相连通。白角下到最底层,到那埋尸的洞穴门口,将他望里一扔,便关门上锁。

 

晴川勉强睁开双目,四周一片漆黑。

 

 

 

“晴川?”

 

“晴川!”

 

金色暖阳透过树叶,斑斑点点洒在额头。林捎有几只雀鸟在叫。清风过林,拂过面颊,令人懒洋洋的,大脑一片空白,只想安安静静睡个午觉。他挪开挡在眼前的右手,长舒一口气,坐起身来,动了动胳膊。

 

那人退后一步,用树枝比住他脖子,说道:“要是在战场,你就已经死了。”

 

他抬起头,眯起被太阳晒得发疼的眼睛,喊了一声:“爸——”

 

这种感觉,真是久违了。

 

“你的行动实在太迟慢。虽然你很谨慎,对战时不肯冒进,这是优点。不过,当一个人真正身处战场时,没有时间思考和制定策略。能够幸存下来的人,往往是凭借直觉。”

 

他皱眉问道:“直觉?”

 

“无论是单打独斗,还是多人对垒的情境下,生死都只是一瞬间的事。在苍鹰扑击野兔,眼镜蛇捕食田鼠时,猎物只能在一瞬间做出攸关生死的决定。那时候,没有多余的时间让人考虑对策,所能依赖的只有直觉。”

 

他对这番说辞不以为然,“与其说是直觉,还不如说是运气。但是,在对阵的时候,靠得住的只有实力,运气可救不了命。”

 

“带来运气的直觉,在多次出生入死的交手中才会产生。打个比方说,我要攻你的右侧,出刀前眼神会不经意落在你的右手上。这时,你有防备能够抵挡。而我下一次砍你左腿时仍然盯着你的右手,你要怎么防范呢?这时候,靠分析解决不了敌人。”

 

“那要怎么办?”

 

“抢先一刀砍过去就对了,这个叫做制敌机先。仅仅防备对手,是无法占到上风的。”

 

他们肩并肩,坐在篱笆下,侃侃而谈,院子里还堆着小山一样没劈完的柴禾。阳光将两人的影子投射到地上,一个高,一个矮。

 

那人忽然住口不说,转头看向西边。最近怨灵常在附近出现,数目不在少数。伤麟森林血案五十年后,怨灵才开始出现。不过数量却是随着时间推移,成倍的增长。每个市镇和村庄不得不增加守备,时刻警惕入侵。

 

晴川见过他诛杀怨灵,不止一次打退了进攻。每当这种表情出现时,多半就没有好事。果然,有人匆忙赶来通风报信,怪物又在村口展开袭击。

 

他别上自己的弓箭和刀,跳出围篱。晴川看着他的背影,很想说点什么,又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。

 

他侧过头来,笑了笑,“对了,儿子,你把晚饭做好,等我回家。”

 

那时候,爸爸还是一个人人敬仰的英雄。

 

 

 

自哨塔朝下望去,大路上几抹褐红,尸首已被抬走掩埋,钉在门板与树上的箭支还未拔下。晚饭已经做好,甚至都冷得没法下咽。天色由明转暗,最后一丝晚霞消失在地平线上。

 

晴川知道,他不会回来吃晚饭了。有个男人推门而入,这人身形高大,身上带着伤,盔铠还没来得及一一卸下。他溜了晴川一眼,叹口气,将怀中猎刀摸出。

 

“晴凌让我把这个交给你。”

 

他脑袋“嗡”的一声,似乎什么都听不到。“我爸……他人呢?”

 

那人沉声答道:“他殉职了。”

 

生命中有些人,有些事,总是匆匆来到,匆匆离开。树梢的叶子一片一片落下,变得光秃秃的。秋天就要过去,冬天就要到来。

 

村人为他举行葬礼,不过由于战乱,找不到尸体。晴川曾经跟随巡守的队员们入山寻找,仍旧一无所获。怨灵时常滋扰,搜索工作进展缓慢,最后只得作罢。死了的人已经死了,可活着的人还要继续活下去。那会儿,他从别人口中得知,老爸是在掩护同伴们撤退时身陷重围。大家说他是个英雄。他们谈论到他,都肃然起敬,坟旁总有摘好的鲜花。

 

起初,晴川每天都去坟上看望,给他带点酒。后来,去的次数逐渐变少。再后来,他就不去了。他明白,如果一个人活在心里,去不去坟墓探望都无关紧要。

 

 

 

水滴一滴、两滴、三滴。

 

晴川动了动手指,慢慢将右手挪到胸口上。洞里又冷又湿,臭不可闻。他摸了几下伤口,已经包扎妥当。他努力想睁开眼睛,可是眼皮沉重无比,“给我点水……”

 

晴川觉得旁边好像有个人,将水端了过来,他一口饮尽,味道好得很。

 

“琥珀,是你吧?”

 

他只觉脑袋狠狠摔到地上,跌得七昏八素。旁边那人“呸”了一口,便不出声了。

 

浓重的困倦重新压下,晴川神智恍惚,“我……我要睡一会儿,不要叫醒我。”

 

 

 

“我叫春水,从今天起接替你爸爸的位置,担任巡守队队长。以后我每天都会来看你,有什么需要可以跟我说。”

 

晴川没有搭理他,自己去搬柴禾。这人却一把抢过,替他搬到灶台边。他温和的冲他笑一笑,用力摸摸这孩子额头。他就是那天告知父亲死讯的人。

 

春水说到做到,果然每天都会来,不论有事没事。晴川从来不向他提任何要求,甚至连话都懒得跟他讲。但春水一意孤行,从不间断。等到晴川习惯他的出现以后,开始向他学习使箭,使弓和狩猎的技巧。

 

“你这么使剑,要是在战场上的话……”

 

“我就已经死了。人在对战时不可以迟疑,不可以过分考虑对策,应该听凭直觉做出反应。”

 

春水有些惊诧。晴川耸耸肩,“这是我爸教的。他说抢先一刀砍过去,制敌机先。不能太过被动,否则是不可能撂倒对手的。”

 

春水眼光有些闪烁,过了好久,他才说道:“你爸爸把你教导得很好。”

 

关于怨灵的传言,就是在那时候兴起的。

 

村人的眼神越来越怪异。从前,他们看他时,眼光中净是同情。邻居们每次见到他,都会塞给他一些吃的。现在,他们看到他,就躲得远远的,纷纷窃窃私语。晴川想要询问,人群便立刻作鸟兽散。孩子们不再和他玩耍,甚至公开对他丢石头,有人骂他“小怪物”。

 

这种奇怪的事,不可能凭空产生,人们的态度一定有个理由。他第一个便想到要找春水。反正除了春水,没有别人可找。不巧的是,春水被队员召走,不在家内。他家里只有一个小女孩,是他的女儿。

 

晴川几次路过时,都在门前瞥见过她。只不过他从来不进春水家门。他们从来没有说过话。况且,他不想看到人家其乐融融的场面,实在叫人受不了。那女孩面孔瘦黄瘦黄,头发也没光泽,看上去一点都不起眼。

 

女孩有个玩伴,两人坐在窗边闲聊。他犹豫片刻,觉得还是不要贸然打搅的好。

 

“你听说没有?那个怨灵的事真恐怖。现在,爸爸都不准我出村子了。”

 

晴川溜到窗台下,竖起耳朵,听她们谈论。

 

“我也是听叔叔说的。他说村里有人看见,那个怨灵每天都会坐在入山道路边的岩石上。只要有人经过他身边,就会跳起来将人杀死。他根本分不清敌我,已经彻底疯啦!”

 

“那人到底是谁?我听说……我听说他是……”

 

“大家都这么说,说他就是晴川的爸爸,上一任队长,晴凌嘛!不会有错。”

 

 

 

他们推倒墓碑,踩烂坟墓前的鲜花。从此以后,村人绝口不提晴凌这个名字。他不再是人们口耳相传的英雄。他只是个坐在路旁,见人就杀的怪物。据说这个怪物把所有人都当成敌人。他守在入村的道路上,不准人进来,也不准人出去。他见人就砍,武艺又很高强,别人简直不是敌手。可是长此以往不是办法,总要有人出来阻止他的行为。

 

晴川说道:“春水,请你带我一起去。”

 

春水盯着他,说道:“你不能去,他是你的父亲。”

 

“正因为如此,所以我才要去。如果他还活着,也希望自己的儿子来了结这种痛苦。希望我亲手抹掉他的耻辱!”

 

春水将双手轻轻搭在他肩上,说道:“晴川,无论生前或死后,他都不是一个耻辱。晴凌是因为想要庇护你,所以才会变成怨灵。他守在那条路上,其实就是希望死后能够一直守着你。”

 

他侧过头,烛光看起来是模糊的。

 

 

 

雨点打在身上,衣服全都湿透,很不舒服。偷袭的队员已经全都埋伏好。春水看看地势,又看看晴川,低声说道:“你记住,等会儿不论他出现时是什么模样,都已经和从前不一样了。”

 

他点点头,抹掉眼睑上的雨水,手中紧一紧刀柄。这把刀已经磨好,附过魔,只要能够击中,就会毙命。

 

有人从山边走过来。他头颅低垂,身上有黑色雾气,萦绕不散。这人走到圆溜溜的石头边坐下。他背对众人,身躯斜靠在一柄长长的大刀上。

 

灌木丛中几下轻响,四支弩箭迎面飞射而来。那人猛地朝前一纵,箭支全都打在岩石上,乒乓乱响。两边埋伏的人,左右扑击,挥刀直砍。他大刀刀锋横甩,一股烈风带得雨点飞溅,将右手那人一分为二。尸身摔跌出去,遍地殷红。那人不慌不忙,抬脚便踢,左手敌人给踢个正中,摔在路边。

 

大家见情形不好,弩箭一通乱射,只想借着掩护迅速撤退。哪想他人不动,头不回,回手白刃急摆,将箭拨落在地。雨雾中,寒芒一闪,给雷电映得雪亮。那柄刀脱手扔出,将灌木丛削做两半,“夺”的深深嵌入树干。这种如鬼似魅的身手,无不令在场的人胆寒。

 

闪电划过天空,那人转过身。晴川见到了他的脸。

 

春水再无犹疑,如狸猫般窜出树丛,拔刀斩向对方颈项。那人手中兵器投出,要抽背后长枪已经迟了一步。正在这时,春水忽觉身边有人抢上,将他肩膀一撞,顿失准头,刀锋斜擦而过。他喝道:“晴川,你……”

 

晴川却向着那人,大喊道:“爸,住手!”

 

春水只觉胸口一冷,枪尖已然将他刺穿。他一口鲜血喷到怨灵双眼之上,趁他抹血的功夫,挥刃急砍。他手上无力,自知非死不可,只是为让别人逃走,多争取些时间。那人回臂一格,将刀打落。春水死死揪住他衣襟,拼尽余力,喝道:“晴川,快走,快……”

 

原本伏在路边的人,眼看抵挡不住,吓得魂飞魄散,夺路而逃。怨灵却不理会他们,只将手中的枪用力一抖。春水尸体滑落在地。

 

晴川没有躲,也没有逃。他擦了一下面颊,手上全都是血。

 

那人踩着血水,一步一步向他走来。他看看地下的尸体,春水的瞳孔黯淡无光,面孔侧向一边,仿佛想要说话。

 

不过他永远都说不出口了。

 

他抬头冲那人笑了笑,轻声说道:“爸,是我,你不记得我了?”

 

怨灵停住脚步,双肩一震,他低头仔细辨认,过了好久,兵器“当”的一声掉落在地。那人张口,结结巴巴的说道:“啊啊……啊儿……儿……”

 

他仿佛想说儿子,但却怎么都想不起如何发音,只是啊啊的呻吟。那人张开双臂,向他抱来。晴川忽然跳起,朝他怀中撞去,猎刀直插心窝。那人如遭雷击,身上血肉渐渐化做灰尘,随雨点洒落。他抬起双臂将晴川抱了一抱,这才轰然倒下。

 

后来,晴川就什么声音都听不到了。四周非常安静。只有一个声音在说:

 

爸,对不起。

 

 

 

有些话如果在世的时候不说,等有一天死了,再想说出口就太晚了。他一直都想告诉春水,自己心里很崇拜他。其实,每天他都在期待这个老师出现。只是每天他一出现,晴川又会觉得还是冷漠一些的好。男人对着男人嘛,如果太热情就会显得肉麻。

 

反正这些事,春水死了以后肯定会知道。死人什么都看得见,死人无所不知。

 

他又觉得活着比死了更难受。在流亡的岁月里,他每天想得最多的一件事就是,明天会不会有命中注定的那个人来干掉我?结论是,会的,一定会。毕竟他好歹也成了个挺有恶名的通缉犯。要知道,偷盗的强匪常常见,怨灵的帮凶可就比较稀少了。

 

逃回村庄的队员们将这件事一五一十的做了报告。对这起惨祸,村人们群情激奋。大家等找够人手,便开始撒网搜山。怨灵不再出现,指责就纷纷落在晴川头上。他很难解释明白,况且他也不想解释。他知道春水的死自己有过错。

 

春水一定不会骂他,但他会骂自己,每一天都骂。

 

有一次不巧,他在山腰撞到了巡山的村人。四个人手持兵器,一路追赶下来。晴川不是对手,没敢交锋。山路泥泞难行,他一跤摔倒,顺着陡坡骨碌碌滚下。他生来机灵,滚下谷中后腿脚受伤,不能动弹,就找块就近的岩缝,缩身躲在下头。上面的人一阵喧嚷,打着火把到处寻找,都没能找到踪迹,只好虚张声势一番就撤回。

 

深夜的峡谷内十分寒冷,他又怕被人发现,没有生火。恰好手里猎刀方才失落。晴川想要起身,无奈才一动弹,浑身上下如散架似的,一点力气都使不出。他试得几次,只好作罢。

 

躺了顿饭工夫,忽听到对面林子内有动静。只见一个瘦瘦矮矮的人影,朝这边走来。走近前时,他才发现那人是个女孩子。她面孔有菜色,嘴唇已被冻得发白。那女孩看见晴川,神色猛地一凛,紧紧盯着他,目光不肯挪开。

 

她手中握着那把猎刀,走近几步,默然不语。晴川有些奇怪,说道:“你拣到的是我的刀,能还给我吗?”

 

她摇摇头,拔刀出鞘,横在身前。晴川觉得她的脸似乎有些面熟,他沉吟片刻,忽然一哂:“我想起来了,你……你是春水的女儿。从前路过你家门口时,我见过你的,不过你没见过我。让我想想,你叫什么名字来着?珍珠?……不对,琥珀?对了,就是琥珀。”

 

那女孩子脸上表情有些复杂。她良久不动,只是呆呆站在那里。

 

晴川见她没有动作,就照实说道:“我知道你一直在找我。我也知道他们都说是我害死了春水。他们说的是实话,你爸爸是我害死的。现在我摔断左腿,右手从肩膀开始便不能动。你要是想杀我,眼下是个好机会。”

 

她咬住嘴唇,刀光闪了一闪,她朝前迈一步。

 

晴川笑一笑,轻轻说道:“琥珀,动手吧。”

 

 

 

门板发出刺耳声响。晴川扶住墙壁,慢慢起身。他一觉醒来,背上似乎已不像当初那么刺痛。只是黑暗之中,四周空空如也,叫人十分压抑。过了会儿,他的眼睛才习惯环境。这里四面都是石头,外面一扇铁门。晴川在铁门上摸索一阵,才发现门上有个小窗户,不过只能从外面开启。

 

那扇小窗户吱呀几下,打开一条缝隙。窗外有人朝内瞥了一眼。晴川猛地伸手,一把抓住那人脖子,狠狠朝门上撞去。对方惊呼,额头碰到铁板,口里愤声叫道:“混蛋,你撞到我鼻子啦!”

 

晴川听到是雪舞的声音,急忙松手道歉。雪舞揉着自己几乎撞出血的鼻子,咬牙切齿:“忘恩负义的家伙,亏我还每天都来替你治伤。”

 

说完,她起身要走。晴川一把抓住,忙道:“别走,是我错了,对不起。我还以为是白角,一心只想叫他放我出去,结果出手重了点。”

 

雪舞拍打两下,挣了两下,都挣不脱,只好站住,问道:“有话快说,我时间不多。”

 

晴川说道,“我没什么话说,只想有人陪一陪。这里太黑了,一个人待着不自在。”

 

两人都不做声,默然片刻,雪舞拨动琴弦,弹出几个音符。她弹的曲子欢快活泼,叫人听了如沐春风,黑牢里的阴霾似乎一扫而空。

 

晴川握着她小手,觉得这双手冰凉冰凉,同琥珀总是暖暖的手心大不一样。

 

他说道:“你身上总是冷得像冰。以后别穿头发了,有那卖弄的闲情,不如多穿两件衣服。”

 

只听她“噗嗤”一声,笑了出来。

 

 

 

雪舞隔三差五会瞅空下来一趟,时间却总是不长。不过有个人时时惦记,孤寂的感觉就浅淡许多。晴川向她打听白角的动向。原来,这些天里,巫师放下了手中生意,鲜少外出。家里倒是来过许多客人,这些人似乎个个大有来头。白角似乎在跟人商量一件大事,具体什么事,雪舞不肯往下继续说。

 

晴川暗地计算时间,约莫过了小半个月。他向雪舞打听,白角有没有放他出去的意思?可惜这一点,连雪舞都说不准。巫师脾气古怪,性情乖戾,他的打算旁人向来猜不中。

 

有一次,雪舞突然问了个奇怪的问题,“琥珀是谁?”

 

晴川怔了一怔,道:“你怎么知道她?”

 

“你受伤以后,梦里都在念这个名字。我有点好奇,所以问问。”

 

他说道,“她是我从前一个老朋友,已经许多年没有见过面,以后恐怕也不会再见了。”

 

“她是个女的?”

 

晴川“嗯”了一声,人鱼又道:“那你看我和她比,谁比较好看?”

 

他不禁暗想:怎么女人都爱问这种没油盐又没营养的问题?况且,他和琥珀分开时,对方还只是个行乞流浪的小姑娘,满脸写着“吃不饱”三个字。想到这里,晴川说道:“当然还是你比较漂亮。”

 

雪舞嘻嘻一笑,柔声说道:“真会说话,你要这么说,我得给你点好处。来,你凑过来。”

 

晴川笑道:“你该不会想报复,把我鼻子也揍一拳吧?”

 

他一面说,一面提防对方使诈。人鱼却一连声道:“你再近点,这样看不到,再近点!”

 

晴川把脸贴近小窗,忽然觉得嘴唇被什么软绵绵的东西碰了一下。

 

嘴唇是凉的。

 

自那以后,雪舞接连七天没有出现。这时间隔得有点太长。每天食物和水都是巫师亲自送来。晴川曾经问过白角几次,无奈他一个字都不肯回答。他知道,一定有事发生,而且好像不是什么好事。没准女巫在陆地上被人袭击,受伤了?或者已经死了?

 

也不对,她要是死了,白角还能如此无动于衷么?

 

晴川摇摇头,总觉得自己的推测不靠谱。但是白角本来就不拿别人的性命当回事。雪舞就是真的死了,他也不会流一滴眼泪。想来想去,总没什么合情理的解释。

 

等到第八天上,大门从外面打开。只听雪舞开心的说道:“告诉你一个好消息,我要嫁人了。”

 

 

 

白角有一个弟弟,名叫白骨。他虽不是汐族巫师,但在族内地位,却比白角要显贵。兄弟二人平时少有来往。不过,这次白骨却亲自登门造访,委托巫师办一件事。这件事事关重大,时间也紧迫得很。白角做的生意邪门歪道,即便是在汐族族人中,声名都很糟糕。不过,念在他收钱办事的信誉相当不错,逢到不光彩的勾当,大家便会立刻想到他。

 

“用不了几天,就要开战。”

 

白角说完,将地图抖开。那张图上圈着许多密密麻麻的标记,一溜是红的,一溜是蓝的。红色是圆圈形状,蓝色则是叉。白角手指顺着玉碎滩海岸线划下来,说道:“这些标红的地方,是人类在渔村和港口布下的防线。标蓝的地方,是我们曾和人类发生冲突的所在。眼下这时节,他们还调不到什么像样船只,所以现在下手最为方便。”

 

一直坐在角落里,沉默不语的白骨说道:“你的徒弟才刚刚出师,没怎么历练。交给他办我不放心。最好是你亲自来做。”

 

白角摸着下巴,考虑了会儿,摇头说道:“不好。现在的情势如箭临弦,一触即发。他们肯定会加倍提防。这种时候最好一击得手,假如失败,再要找机会就难上加难。我是个巫师,近身刺杀非我所长,何况也要有人从正面佯攻一下,才好创造机会。”

 

他们兄弟二人互相议论,将晴川撇在一旁。他不明究里,便低声询问雪舞。雪舞解释道:“自入冬以来,海岸线上人类与汐族屡起冲突。族内长老们分做两派,一派主战,一派主和。白骨大人是主战者中幕僚之一。有人说要突入内陆,将沿岸港口都抢夺过来,才能保得住将来无极海中汐族的太平。所以,他现在正动员族人备战。可是,主和的那帮老头子们,接受了人类议婚结盟的建议。想在族人中选出一位出身贵族的小姐嫁过去。”

 

晴川忍不住道:“难道选中你了?”

 

雪舞微微一笑,说道:“没有的事,我出身可不是什么贵族。不过,那位候选的姑娘父母双亲对这件事很不赞同。况且之前向来没有人类和汐族通婚的先例。汐族自许久以前起,就将人类视做禁止通婚的对象,一般不会被看好,而且还会遭咒诅。那位大人碍于长老的情面,不能开口毁婚。于是私下找到白骨,希望他能暗地做点手脚,让这事办不成。白骨就来找我干爹,请他想想办法。”

 

晴川脑筋一转,明白了几分,道:“是了。你会巫术,可以装成她的模样,混到敌营中去探听虚实。我又可以假扮成送亲的侍从,伺机刺杀他们那边负责运筹调度的要人,一举两得。”

 

巫师白角道:“据探听的消息,提出婚约的是镇上一位人类长官,名叫边金。他自剑仙城被派到这里,负责平息祸乱,实则是息事宁人。他们刚到不久,立足未稳,沿岸布防也才刚刚开始。这个时候,只要首脑一死,其余的人必定自乱阵脚。况且,他们要想再找出一个能坐镇统领大局的人,不是一朝一夕办得到的。那时候开战突入,最好不过。”

 

晴川点点头,他早有预感,这一仗或迟或早总要打。虽然这时候去干这种勾当形同叛族,不过不去更是不行。他只好叹口气,说道:“这么说来,我们两个是要一同混进去了。”

 

白角说道:“不,就你一个人去。雪舞是女巫,擅使术法,更适合待在暗处协同辅助。你们一个在明一个在暗,如果其中一个失手,另一个还有机会。”

 

晴川暗赞这老狐狸心思缄密,考虑周全,只是这么一来,自己可就没什么把握全身而退。雪舞仿佛看出他心事,便说道:“不用担心,到时候我用法术把你扮成新娘的模样。只要一接近那人,立刻下手。婚礼那天,人多眼杂,机会很多。而且我在暗中跟着你,有危急时,我会出手替你掩护。”

 

白角接道,“不错,雪舞本来就是汐族同样年纪的人里,数一数二的女巫。我对她一向比较放心。那天晚上,我和白骨会带一拨人马,假装自外佯攻。一旦交上锋,即便双方立过盟约,到时候也就成为一纸空文。”

 

他们又商议一番,将行动订得妥当。到时候由晴川负责杀人,雪舞负责掩护,白角则想办法将人引到门口。临结束前,巫师白角叮嘱雪舞,筹备的时间里,将需要用到的辅助法术教给晴川。

 

 

 

论及刺客这个行当,原本并不需要学习法术。用句老话来讲就是:艺多则不专,贪多嚼不烂。刺杀就犹如山猫扑猎,打的便是伏击,要顷刻之间取人首级方为上策。而钻研法术,则要耗费许多时间精力,因此两者同修难以专精,反倒容易项项平庸,到头来学而废止。

 

不过世事多变,不可一概而论。晴川平日里对付的无非是些当地富人乡绅,较易得手。这次目标却是位手中有调令权限的官长,又身居武职。这样的人,周遭必定有些法师护卫。即便没有,恐怕身上也会有护身术法,靠寻常刀剑很难保得准一击必杀。因此,汐族负责暗杀行动的刺客中,也衍生出许多相应的辅助手段来应付。例如,白角就将有用的咒语用秘药纹在徒弟身上。如此一来,即便不必花费大量时间,也能施展。只不过比起巫师,花样和种类绝不可能那么繁多而已。

 

雪舞说道:“深吸一口气,将思绪集中到一点,感觉一下它的位置,不要偏移,不要有杂念。”

 

晴川坐得笔直,面朝大海,耳中涛声轻慢,凉风拂面,十分舒爽。他身前投在地上的影子果然动了一下。雪舞见状很高兴,“对了,就是这样,慢慢来,慢慢的……站起来。”

 

晴川的影子果然又动了一动,它渐渐起身,可是起到一半却跌坐下去。如此往复几次,晴川摸到了诀窍,那黑影果然由坐而跪,由跪姿十分吃力的站起身。它抬起一只脚,似乎想要移动。

 

雪舞夸奖道,“很好,学得比别人都要快。”

 

它趄趄趔趔试着走了两步,发觉自己已能站稳,便向左挪了一挪。影子举起两只手臂,猛的一扑,扑到雪舞身上。她吓一大跳,喊了声“哎呀!”,跌倒在地。晴川诡计得逞,哈哈大笑,转身说道:“跟你开个玩笑。”

 

不料女巫手指一点,那影子倒戈相向,回身抱住晴川,又扯又咬。他促不及防,给抱个正着,忙道:“别这样,快叫它走开!”

 

雪舞嫣然一笑,说道:“你叫我一声好姐姐,就算了。”

 

“叫不出口。”

 

她两手一摊,说道:“那你自己看着办吧。”

 

女巫翻来覆去,将快速易学的法术让他练习多次,直到确保无误。剩下来不及传授,只好将来再说。白角倒还无话,只是白骨对晴川的能力始终存疑。眼看日子一天天临近,海中热闹起来。

 

汐族中两方势力仍在暗中角力,面上和睦,其实却各藏机心。不过刺杀的事却极为机密,白角恐吓他们二人,如果谁敢透露出去,必定取其性命。晴川才做刺客不久,还未曾见过这样大的阵仗,纵使他平日聪明机变,此刻心里也有点没把握。

 

晴川想一想,自己都觉得好笑,来到海底几年时间,没想到第一次出远门竟然是自己“出嫁”的时候。他们三人都蒙着面,乘鲨舟前往。那海底城市,可谓壮丽辉煌。海水掩映之下,无数灯火,五颜六色。建筑物晶莹通透,绽放华彩。那些房屋尖顶犹如枪林箭戟,又如支支鱼骨,别有一种美感。与陆上建筑相比,真是大异其趣。奇形怪状的鱼,来来往往。人鱼们或乘舟,或跨骑鲨豚,络绎不绝。晴川暗想,这地方比起白角住的地穴,可要好得多了。只是不知他为何不肯住在这样的风水宝地。

 

等下了舟,白角被他兄弟私下引见,要觐见族内长老。他即刻吩咐两人,速道:“你们赶快打扮。天明以前就要出发。”

 

这次打点送行的队伍并未张扬,似乎特意低调行事。刺客装扮好,又在脑中将行动暗暗演习几次,这才坐入车中。雪舞和白角都没了影踪。雪舞只是暗中随行,不便露面,她让晴川吞下一枚药丸,这样两人即便离得远,也能互通讯息。

 

他自车内向外望去,只见两列人鱼鱼贯而行,穿过城市。数面旗帜,随水流舞动。后面自有白鲨拉扯的一队舟车,许多行装。他们径向海面浮出。过了一段时间,大海上掀起一阵海浪。水面犹如给看不到的刀剑从中分开似的,人鱼们破水步浪,走上岸边。待到车驾都已整顿停当,对面早有人上前迎接。四周既有随从,亦有手持刀剑的侍卫,乱哄哄的,晴川听不到他们说些什么。他暗想:看样子,对方早有提防,害怕汐族翻悔,设下什么陷阱。否则迎亲的队伍,干嘛要带刀?

 

接引的人,态度十分恭敬。车马继续朝前行进。这时,路上见不到一个行人。就听车轮辘辘,人人脸上都是一副不安的神色。

 

走至入镇的关卡,忽然看到一道高大的木墙。这墙是用山上采的原木扎成,上设哨塔,塔上布置了巡守哨兵和弓箭手。这木围栏显然是新近才起的,以前从没见过。他将岗哨位置,卫兵人数暗暗记在心里。沿路上,三步一人,五步一岗,戒备森严。气氛实在过于肃穆,未见有半点的喜庆色彩。

 

到了宅邸前,边金带领从人走上前来。晴川看他是个挺年轻的人,肋下佩长剑,一身戎装。这人神色沉稳,应对得游刃有余。他携了晴川的手,引到家中。晴川一搭他手臂,就知道他臂力不错,手指十分修长,手心几处磨出了茧。边金却看都不看他一眼,面上全然不动声色,瞧不出究竟在想什么。

 

晴川感到,这次来观礼的,一个个脸上连笑容都看不到,周遭气氛很不对劲。他四下偷偷张望,不知道雪舞会藏在哪里。

 

雪舞在他耳边悄悄说道:“别找了,你找不着的。”

 

晴川只好作罢。那位新郎将他独自撂在房内。他将房间迅速打量一番,默默计算如何出手比较便利。

 

正想到这里,那人推门而入。晴川沉住气,等他上前。可边金迟迟不动,只是站在门口,将他上下打量。他暗中紧了紧怀内匕首,不便贸然动手。只见旁侧一名侍从走上前来,耳语几句。他点点头,忽向晴川说道,“请你过来一下,我有东西给你看。”

 

他微一犹疑,心念转了一转,仍旧走上前去。

 

 

 

第五章 似是故人来

 

两人一前一后,边金走在前头,一言不发。晴川看他绕过前厅,朝后院走去。后院守卫本来就不多,又避人耳目,要在这里下手也不错。那人身边没带侍从,也许是对自己太过自信。

 

他走到花园中,停下脚步,仰头看去,说道:“这些树,你觉得好看吗?”

 

庭院中果然栽了遍地红枫,而且满枝都是艳丽枫叶,月光一照,美轮美奂。

 

边金微微一笑,接着说道:“喜欢的话多看几眼,等会儿恐怕看不到了。”

 

晴川目光一凛,长匕出鞘,猛地朝他袭来。边金挺剑直刺。哪想他忽然矮身,避过剑锋,擦身滑过,向他背后大树奔去。边金回身追赶,却晚了一步。

 

晴川纵身跃起,手中刀光闪烁,树后有人惨叫一声,仰面躺倒。边金正想出声示警,晴川手里匕首就势一甩,犹如流星,另一人哼也没哼,喉咙刺得对穿,顺树干滑跌在地。

 

晴川后面一股热浪,火球急射而来。他半空中翻身,险险躲过,“雪鸦”出手,当当两声,挡开边金的长剑。这一下,连诛两人,空中闪躲,还要对付一个敌人,实在险象环生。连边金看了,都忍不住称赞道,“好身手,能看出这里有埋伏,眼光还不错。”

 

晴川略定一定神,后退两步,说道:“我知道这里有四个法师,法师毕竟不像刺客,能够隐蔽得那么好。要想一口气干掉四个不大可能,我只好尽力而为。”

 

雪舞在他耳畔悄悄说道:“庭院前后左右都有他布置的人,我们上当了。”

 

晴川暗道,边金考虑得如此周详,肯定是做了势在必得的打算。他只调四个帮手潜在附近,大概是怕打草惊蛇。不过只要这人发个信号,守在外面的士兵便会一拥而上。除非现在就将他杀死,或者还有一线生机。但是,暗处尚有两个法师虎视眈眈,要杀他,谈何容易?现在离与白角商量好,佯攻的时间尚早,只好想办法跟他拖延一下。

 

晴川计议已定,扯掉外衣,露出里面附魔的软甲。他问道:“你怎么知道我是来杀你的?”

 

边金淡淡说道,“我不知道。不过如今这样也很好,我正发愁找不到借口毁掉盟约。”

 

晴川点头说道,“那么大家的想法差不多了。既然这样,何必多此一举?”

 

那人盯着他,剑锋轻轻一甩,做龙吟之响。他说道:“汐族族人,天性狡诈多谋,反复无常。谁也保不准他们会不会真的送个姑娘过来。如果是假的,我要提防。如果是真的,我照样会动手。”

 

晴川不禁奇怪,问道:“为什么?”

 

他冷然回答,“息事宁人是上面的意思,不是我的想法。我到这里来只为了一件事,就是杀光胆敢轻举妄动的人鱼。将停留在陆上的汐族,赶回海里去。”

 

听他这话说来,似乎对人鱼十分憎恶。晴川心知多说无益了,低声询问雪舞,道:“你比我脑子好使,有什么主意没有?”

 

雪舞说道:“我要在你周围筑一道长墙,将花园外的卫兵暂且挡住,或许能给你争取点时间。不过,你下手可要快些,在这里若耗久了,咱们就会很麻烦。好了,再退后几步。”

 

晴川依她所言。边金冷笑一声,道:“现在想逃走,已经晚了。”

 

他正要呼喊侍从,不料脚下一阵剧烈摇晃,叫人立足不稳。地下隆隆做响,喷出许多水柱,刹那之间犹如喷泉一般。园外众人见此情景,忙赶上前来。那些水柱顷刻结水成冰,尖锐无比,一支挨着一支,重重叠叠,好像一堵厚实的围墙。这堵墙滑不留手,想攀爬上去绝无可能,就算拿刀斧砍劈,一时之间,只怕也未必砍得开。事发突然,大家始料未及,都被隔挡在外。

 

雪舞忽然筑出这么结实一道冰墙,顿时咳嗽不止。边金见对方居然也在暗处伏下帮手,立时喝道:“点火——”

 

话音未落,那些红枫枫叶一起燃着,烈焰滚滚。仿佛一支支巨大的火把,烧得无比凶猛。顿时,庭院内亮如白昼,逼人眉魄,红霞直达夜空。火焰一起来,原来的冰柱立即开始融化流水。看样子,用不了多久,雪舞筑的长墙就要崩塌。

 

雪舞疾道:“我用了太多力气,他们那边放火的法师只怕也一样。我们两个现在都不能施术。你赶紧下手吧!”

 

晴川不等她提醒,径向边金扑去。二人交锋,如星电雷闪,眩光刺目。晴川一招接一招,半刻不敢留手,全是进手招数。眨眼之间,斗在一起。那人全无所惧,左右遮挡,以快打快。两人都是对攻,都不取守势,一样的以命相拼。晴川见他这样情形下,还能不慌不忙,从容应对,就知道一时之间难以取胜。

 

忽然旁边一束闪电射到,晴川架开长剑,急忙闪身后跃。那闪电连折几折,忽上忽下,快捷无伦。晴川连退直退,四周火石电光,硝烟弥漫。趁这当口,边金持剑追上,拦腰横削。晴川头也不回,勾身一让,滑步避过,反手朝对方肋下抹去。边金剑身斜挑,挑开刀锋,提起左脚便踢。晴川伸手挡住,还手更是快极,侧身倒翻,朝他面颊踹去。边金不得以,只好撤开剑,往后让了一让。

 

晴川只觉边金手里那口剑,有些分量,尤其剑锋厉烈无比,即便不是正面缨其锋芒,给扫在肌肤之上,也如烧灼似的刺痛,大概是附过魔的关系。眼前白光一照,又是三支电箭迎面射来。晴川侧身避过两支,就地一滚,躲过第三支。只觉脊背发麻,想是给略微擦到,有些僵硬。

 

他心念急转,暗想:这样的法术只要挨上一点,不免半身麻痹,只有坐以待毙的份,还是别给他机会的好。想到这里,他转身便跑。边金还以为对手胆怯,想要夺路而逃,啧了一声,提刃追赶。

 

晴川奔向一株大树,纵起身,在树干上借力,向上窜去。他步法轻灵,如履平地,转眼之间边跃到树梢。边金见他兵行险着,树上都是火焰,又能跑到哪里去?

 

晴川顾不上前有大火,竟一口气向火中冲去。此举正中下怀,边金将手指放在唇边,吹一声口哨。忽然,满树燃烧的树叶眨眼化做无数火鸦,给惊得腾空飞起。这些鸟儿原来都是用法术伪装成红叶。漫天火舞,烟花灿烂,真是无比好看。

 

晴川两手相交,护住面孔,身上软甲霜盾已开,弹开无数火花,不受阻碍,冲到顶上。他猛一折身,蓦然反身自上而下,向着边金凌空击刺。这一下,一个是自高处向下俯冲,一个则是迎头赶上,犹如飞鸟投林,力量太大,难以抵敌。

 

一瞬之间,晴川只见对方一双眼睛,近在咫尺。那瞳孔之中,仿佛映出一个人影,转眼红芒大盛。

 

他只觉似有什么东西隔空划过,心里忽然一惊。

 

嚣叫直透鼓膜,边金微微冷笑。天上火鸦化做流火,劈里啪啦,朝下坠落。这么一来,晴川原就在那人头顶上方。漫天流火怎么都要先将他击个正中,尔后才会掉落在地。纵然有霜盾护身,但也扛不住这么多火球一起打在身上,那是必死无疑。

 

边金看准空隙,举剑朝他小腹刺来。

 

眼见千钧一发,晴川突然抬起手腕,“雪鸦”横掷,钉在旁侧一株树上。他右脚点在剑身,稍一借力,手里将丝线顺势一扯,打横荡开。顷刻火雨落下,砸在地上,形成一团黑色浓烟。

 

他盯着这团烟雾,却不知那人死了没死。然而,对面却有声音自树梢传来。“不用看了,我不怕火。”

 

晴川一面喘息,一面说道:“你的兵器果然附过魔。”

 

他手中长剑耍出一朵剑花,大火在他身边退让,好像不能近身一样。边金说道:“斗到现在都还没死,我要对你刮目相看了。不过你右脚已经受伤,恐怕挨不了多久。”

 

说到这里,晴川晃了两晃一头栽倒。边金这才放心,慢慢走上前来。晴川右脚上被火球擦中,燎开一大片。他试了几次,都没法移动,自知无力,只得坐倒在地。边金神色冷峻,抬起剑尖,斜斜指定,问道:“事到如今,你还有什么遗言没有?”

 

晴川抬起头,说道,“有,我想告诉你,下次对手还没死透时,千万不要走到跟前。”

 

边金一愕,只觉脖子一阵发紧,仿佛有人突然自背后扼住咽喉。他长剑回刺,却刺了个空。他瞪着晴川,说道:“你……”

 

他背后的影子跳起来,自后将其紧紧箍住。晴川把手中发丝一带,匕首回到手内,他笑道:“我装做受伤,就是要把你故意引到这棵树下。方才虽然没有余暇对付你最后一个帮手。但是,他接连施展几次法术,我就是再笨也能猜得出他藏在哪里。这个位置,恰好让你挡在我身前,这样一来,他就不能施法。况且你是逆光,正好看不到自己的影子,我就好用它来捕捉你了。”

 

边金脖上的手又是一紧,几乎窒息。他青筋暴起,身上微微颤抖,一双眼睛却死死盯住对手不放。

 

晴川匕首比住他颈项,说道:“我用影子用得不熟,这样勒死你太花时间。不如给你一个痛快吧。”

 

寒芒闪烁,眼看就要刺下。雪舞突然大喊:“小心上面!”

 

边金的长剑嗡鸣不止,一只金红色苍鹰冲天而起,朝他们俯冲下来。晴川不及躲闪,“轰”的一声,火球爆裂,炸得遍地沟堑。那躲在暗处的法师,看得惊心动魄。烟雾之中,走出一个人,定睛一看,却是边金。边金受了这番冲击,身上虽未受伤,可是肺中呛满烟尘,撕裂似的疼痛,咳呛不已。这回他再不敢轻敌,横剑护在身前,警惕晴川的动向。

 

好容易烟雾散开,只见晴川捂住小腹,亦是一样狼狈不堪。他头顶上影子张成一把黑伞,只不过伞中间破个大洞,没多大工夫便消失无形。法师心说,这可是个好机会,手中一团电光,投射出去。

 

电光直奔晴川,一声闷响,他身边蓝弧乍现,将法术抵挡下来。晴川大喊道:“雪舞!”

 

周遭霜壁已化得差不多,许多冰块自头顶掉落,露出个大豁口。卫兵们越过屏障,向这里拢来,成了合围的态势。

 

边金将剑一挥,喝道:“杀了他。”

 

晴川退到树边,眼看众人渐渐逼近。地下猛地掠过大片黑影,举目一望,天上有只雪白的大鸟,双翼收拢穿林疾掠而过。他纵身抬手,恰好捉住女巫手臂。

 

他借力想要翻上鸟背,忽见边金直冲过来,忙翻腕,挡开一剑。他伸肘在这人胸口一推,却觉触手之处软绵绵的。他心里诧异,再看那人,稳稳跳落在地,仰头看向天空。她头发迎风飘飞,十分凌乱,双目在黑夜中却很明亮。若是不明底细的人,还真会把她当成是个俊秀的年轻男人。

 

晴川看她嘴唇动了几下,似乎在说:我会抓住你的。

 

他借力纵上鸟背,向雪舞说道:“没办法,咱们走吧。”

 

女巫说道,“这人好像不是边金?”

 

他叹口气,道:“咱们给人耍啦。”

 

白鸟乘风而起,盘旋上升,耳畔风声猎猎做响。片刻工夫便到了城楼顶上。放眼四顾,镇前围栏,火光四溢,隐隐听到冲杀声。塔上士兵早有示警,弓手射下一轮箭雨。远处灯火憧憧,摇曳不定。若不是有白角这时候扰乱对方视线,他们两个也很难平平安安的溜之大吉。再远一些,便是辽阔的大海。这时候,海上传来一声悠长的号角。

 

那便是人鱼的战鼓之音。

 

 

 

难得巫师白角在失手以后居然没有大发雷霆,也没有迁怒于人,甚至连呵斥都免了。晴川和雪舞深感侥幸。要是在平常,可没有如此便宜的事。不过白角在听过晴川的叙述后,陷入沉思,许久不发一语。他时而低声自语,时而摇头,手指哒哒敲在桌子上,似乎在盘算些什么。

 

要知道,但凡刺杀这种事,最好避免往复多次。头次失手,往下来,不论是对晴川自己,还是对白角来说,都会越来越难办。现在,虽然还没明面上说明,可基本已经处在交战的状态之中。估计谁也不会让敌方刺客,轻易接近己方将帅吧?

 

更要命的是,白骨探听的消息一点做不得准。这么一来,许多算计便出乎巫师预料。他一面命人打听那个冒充者是谁,一面思索下一步该当怎么走。人类为了应战,早已集结起来。不过事出仓促,汐族这边备战做得可是太不充分。暗杀之类的事,尽管艰难,势必还得进行下去。想到这一点,白角十分头痛。饶是他狡诈多谋,也想不出有什么万全之策。

 

雪舞瞄了晴川一眼,又瞄了白角一眼,说道:“干爹,咱们不如试试‘那个’办法。”

 

白角问道:“什么办法?”

 

雪舞附到他耳边,耳语几句,又道:“我先教会他,让他试试看,您觉得如何?”

 

白角似乎甚不耐烦,挥手说道:“去吧!”

 

女巫嘻嘻一笑,冲晴川勾手道:“我要教你一个新法术,跟我来。”

 

 

 

他们两个走出来,找个僻静地方。雪舞摸出卷轴,摊在石头上,默读片刻。晴川伸过头来,书卷上画着一些蚯蚓似的符号。他将自己左手袖口撩起,腕上与掌心的刺青同这些文字一模一样。

 

女巫轻点他手心里画的一只独眼,说道:“这叫做‘寄生’,又叫‘暂借之术’。说起来,这个法术的源起还有段有趣的小故事呢。”

 

“据说从前,有一位出家的修行僧,四方游历,过着甘于清贫的生活,从来没有动过凡心。可是,一年冬天下起大雪,他很不凑巧的在山中迷失方向。转了好几天,都没有找到出路,又冷又饿,晕倒在地。等他醒来的时候,发现自己躺在一间茅屋中。屋里有位美丽少女,还有一位干瘪的老婆婆。原来,这位姑娘路上看见他,将他给救了回来。”

 

“高僧原本从没有动过的念头,自从见到少女以后,就一发不可收拾。他第二天仓皇逃离那里,决定将这念头永远扼杀在内心,找了一间寺院隐居起来。但是过了三年、五年之后,想要得到那位姑娘的想法,非但没熄灭,反而越来越强烈了。终于,这个念头变成了时时困扰他的梦魇。”

 

“有一天,理智再也阻挡不了他内心的疯狂。他独自出离寺院,偷偷找到那姑娘昔日的居所。可惜已经人去楼空。僧人跑到山下,四处打听,这才知道那位少女几年前已经嫁人。如今身为别人的妻子了。被妒忌和渴念折磨的僧人,揣了一柄利刃,当天夜里潜入那户人家,将全家老小杀了个干干净净。惟独那姑娘被他带走。”

 

“他将心上人带到深山之中,一一倾诉自己的思念,并且逼迫她答应做自己的妻子。那姑娘非常害怕,请他不要勒逼自己。当天夜里,僧人终于睡了八年以来第一个安稳觉。在梦里他梦到两个人活到很老,生了一堆孩子,幸福美满。”

 

“可是第二天醒来时,发现心上人已经上吊自杀。自杀前,还用刀割烂了那张他日夜魂牵梦萦的美丽脸蛋。他长声惨号,痛不欲生,抱着心上人的尸体不肯放开。过了一天一夜,那尸体看起来还犹如在生时一样,只是睫毛永远不会张开了。僧人心想,她是宁可死也不愿和我这恶魔在一起啊。可我就偏偏要和她在一起,不论她愿意不愿意。我宁愿肉体死去,灵魂附着在她身上,永远让她陪伴我左右。正这么想时,咕咚一声栽倒在地,死了过去。”

 

“后来当地人们在山里,偶尔会看到一个穿白衣,脸上布满血痕的女子独自走过。于是传说,僧人终于实现了自己的愿望,得到心上人的身体。只不过是用这种残酷的方式。”

 

晴川听完,不禁皱眉,说道:“这故事可不适合白天讲。”

 

雪舞拿肩膀将他一碰,笑道:“我倒是一直挺喜欢这故事。一个人要是能做出如此惨烈的事,不正好印证了他一片真心,不计代价吗?”

 

他漫不经心说道:“手握得越紧,沙子溜得越快。一个人越想得到,越容易失去。就好比咱们赌博,在乎输赢的那一个,往往更容易输得当裤子。”

 

“你这比喻真妙,不过咱们现在没功夫说这些。还是专心干正事吧。”

 

晴川依她所言,将手掌张开,心中默念咒语。念到第三遍时,那只眼睛陡然瞪视,看上去说不出的狰狞。眼珠发红,在眼眶中滴溜溜直打转。

 

雪舞说道,“这里没别人,就拿我试试。”

 

“好像不大好吧。”

 

“你小心一些便不会有事。你用手上的眼睛对准我,然后默想着要让自己慢慢浮起来,朝我这里靠拢。”

 

他吸一口气,试了几次,渐渐摸到窍门。只是每次刚一浮起,脑中念头一转,就重又跌回去。晴川宁定心神,努力让思绪平复,感到似有一股引力,将他从躯壳中吸出。眼前逐渐模糊暗淡。过了会儿,双目中透出一些微光。张开眼时,发现自己躺在对面。他瞧瞧自己手脚,又摸摸自己的脸,感觉十分古怪,果然是附在了雪舞身上。

 

 

 

夜深人静,岗哨前卫兵换班。大路上快步走来一个人影,走到近前才发现,是位紧裹披风的少女。兵士喝了一声,将她拦住,她摘下头巾,露出面孔。其中一人看到,认出是官长宅邸中的女佣,往日常常打交道,顺嘴打趣道:“这时候还要出门,是不是跟哪个小伙子有约会?”

 

这话说中心事,她“哼”了一声。那人摆摆手,“去吧去吧,可得早点回来,现在外面不大太平。”

 

年轻女佣这才裹起头巾,匆匆离开。她独自一人赶夜路,心中难免害怕。不过想到好不容易才将情人约出会面,又难掩兴奋。走到村畔,在事先约定处等候。等了片刻,却半个人影都没见到,不知是有事不来,还是故意失约,心里暗暗气恼。

 

忽然听到一个清脆的声音,向她问道:“姐姐,你在等人?”

 

她吓一大跳,定睛一瞧,原来是位长发垂肩的姑娘,笑意盈盈。正想开口,脖子上一凉,匕首架在颈项。

 

背后那人低声说道:“你的情人来不了了。”

 

 

 

晴川二次潜入,早就熟门熟路,一路上没人阻拦。宅内果然戒备森严,只是佣仆都已经睡下。他上到二楼,找到主人卧房,见里头尚有一丝亮光。他自门缝朝内瞧了一眼,室内横着一个大屏风,屏风后面有人影晃动。他推门而入,后面那人回头问道:“是谁?”

 

那个人看见是他,不再追问,说道:“原来是你。”

 

晴川绕过屏风,就见后面一个大澡盆,盆里放满热水,许多的白色泡沫。那女人躺在盆内,身边还放了一筒水烟,仿佛十分惬意。这么香艳的情景,叫人始料未及。

 

她见晴川神色奇怪,不禁问道:“你发什么呆呢?”

 

晴川急忙敛神,收回目光,嘴里随口敷衍。他心道:我那天刺杀你时,可想不到你不穿衣服是这个样子啊。那女人合上双眼,将脑袋靠在盆沿,懒洋洋说道:“每次到了这样的晚上,总让人想起许多事。我记得第一次来到这里,还是个没长大的小女孩。那时候什么都不懂,只想要饱饱的吃上一顿饭,就心满意足了。”

 

晴川一面替她装烟,一面暗想,现在一刀刺死她,倒是很容易。不过外面守卫森严,如果弄出什么动静,不好脱身。正思忖,那女人将小腿伸出盆外,足踝上一滴滴水珠不住滑落。她的脚形状十分好看,不瘦不肥,足弓微翘,性感之至。晴川看到,心里一荡,不禁觉得这样就死了,简直太可惜。

 

她抽了两口,吐出几缕烟,继续说道:“世事难料,时间过得这么快,一转眼我们都长大了。许多事变得好快。从前我可做梦也想不到自己能住在这种地方,日日都能吃得很好。可是就算如此,人却总是不会满足。”

 

晴川说道:“能吃饱饭那也已经很不错了。许多人连饭都没的吃。”

 

她微微一笑,指指外面,吩咐道:“桌上有酒,帮我拿一杯。”

 

此话正中下怀,晴川将毒药暗地倾入酒水中摇匀。只听她仍是自言自语:“我记得就是在这样的月圆之夜,我在滩前渔村里赶上庆典。那时候十分热闹,人山人海,香气四溢。有买卖人,有年轻人,有赶集的小贩,还有吞火、杂耍、魔术。尤其是魔术,十分精彩,直到今天我都弄不明白究竟怎么变的。”

 

她叹息一声,缓缓说道:“我每年都会到海边去吊祭一个老朋友。”

 

晴川手一抖,问道:“每年都去,想必交情挺不错的吧?”

 

“他被人鱼给带走了。”

 

“当”的一声,酒杯摔个粉碎。她一怔,就听女佣慌慌张张说道:“是我失手,现在就去换一杯。”

 

她未加理会,闭目小寐,醒来时水已半冷,周遭无人。她披上浴巾走至外间,正在奇怪,桌上却压了一张纸条。纸上只写着一句话,她一眼扫过,顷刻面色大变,穿束外套,冲到廊上。

 

“方才有没有陌生人进出这里?”

 

卫兵们面面相觑,纷纷摇头。

 

 

 

自剑仙城到玉碎滩,装运粮草的车马总要横越山岭。山中道路崎岖难行,况且地处偏僻。自人类与汐族双方交恶之后,这一带总不太平。押送的队伍只好尽量增派人手。不过这兵荒马乱的时节,要想抽出多余兵力,多少有些力不从心。马车骡车匆匆前行,越过山岭,几近日暮时分。晚霞绚丽,林间鸦鸣,数只雀鸟惊飞。兵士们各自警惕,未敢有半分松懈。

 

琥珀拢拢斗篷,四下一望,前面是个转角,一面高崖,一面峭壁,底下河流奔腾,水声激越。若要设埋伏,这里再适合不过。她打个手势,跟从人等即刻靠近大车。

 

一辆车车轴断裂,陷入坑内。众人一起上前推拉,可是卡得太紧,推之不动。琥珀拨转笼头,奔到跟前,正待下马查看,空中忽闻惊雷,许多雹子打落下来。这些冰雹突如其来,一个个足有拳头大小,兵士们抱头躲避。她喝道:“不要乱了队型!”

 

押队的法师急忙升起护盾。光幕之下,冰雹化做雨点撒落。她拔出剑来,背后疾风破空,数支箭矢射到,急回手处,拨落两只。却有三人,中箭身亡。琥珀看向绝壁之上,就听巨响连连,许多巨木顺坡滚下。她大声喊道:“大家背靠山壁——”

 

话音未落,一辆车被砸个正中,翻下谷中。她将马肚一夹,奔到小径尽头,但听林捎沙沙做响。琥珀抽出箭支,弦响如鼓琴,接连数箭直透树冠。那影子闪得更快,跃了几次,没入灌木之中。队伍趁这当口,有条不紊朝后退却,毕竟士兵们训练有素,临危不乱。

 

她见敌人暂无动静,慎重起见,策马回援。堪堪走到半路,只听头顶一声轻啸,一个人影自陡壁斜冲下来,向她扑去。她仗剑一甩,一道火光携风甩向山墙。晴川纵身,脚下石头早已焦黑,两柄匕首自袖中滑出,刺向琥珀。

 

旁人见此险情,离得太远,来不急相救,都是大吃一惊。琥珀剑尖上撩,一手挡在胸前。“砰”的一身,她只觉手臂剧痛,两人撞在一处,生生自鞍上撞得飞出,跌向溪谷,两人同时摔落。她脸颊上许多树枝滑过,急堕直下,底下水流湍急。原来这里气候湿润,岩壁间长有许多植物。琥珀翻个身,一手抓住藤蔓,脚底抵在壁上,止住下滑的势头。

 

晴川匕首朝上投去,恰好插入石缝之中,手中丝线扯住,身躯陡然停下悬在半空。他左右一望,不见女人踪迹,怔了一下。忽然右手边一股热浪袭到。亏得他手脚快,翻了个筋斗,火焰贴面擦过。琥珀双足横踏岩墙,疾冲抢上,反手就是一剑。寒芒吞吐,电闪星飞,两人半空之中交上了手。

 

晴川横匕相格,向后退去。她一鼓作气,紧追不舍,长剑带着火光或展或削,攻得十分劲急。晴川白刃急摆,从容不迫,挡住这番势若闪电的连招。他猛地将刀向外一推,跃开几尺,口中说道:“等一等,我有话说……”

 

琥珀不容他开口,剑锋一摆,削断他手中发丝,这人身躯直直掉落。晴川人在半空之中,反手朝着墙上影子一指,那影子跳起便是一刀,亦将她手中藤条割断。两人“扑通”“扑通”齐齐摔进水流。

 

幸好下落时,离着水面本已不远。两个人落水之后,即刻浮起,游至岸边。琥珀肩膀方才撞到石头,长剑磕飞。她正想再度跳入河中寻找,哪想对方拎着她的剑,缓步走上前来。她心中一沉,突然挥拳正中那人下巴。他打个趔趄,下一拳便再不让她碰到,反手擒住对方手腕,匕首朝上一递,喝道:“锁!”

 

匕首刹那化做手铐,将她双手紧紧锁住,不能挣动。晴川抹掉嘴上鲜血,朝上张望,自言自语道:“躲在这里说话,他们应该看不到了。”

 

琥珀心知不妙,后退两步,背上一凉,碰到一株大树。那人逼近,向她说道:“你可真凶悍,力气好大。”

 

琥珀瞪他一眼,沉声说道:“你要杀我,就快动手。”

 

晴川自怀中摸出一柄短刀,一刀插在树上,说道:“我不杀你,只是想告诉你一件事。每年你去海边吊祭的那个朋友,他还活着。”

 

她冷冷说道:“上次对着女佣施术,潜入宅邸的人就是你吧?那张示警的字条也是你留的。你们汐族做事情可真叫人费解。”

 

那人并不理会,自顾自接着说道:“要想知道你朋友的情况,后天晚上到村边小酒店里来找我,过期不候。”

 

说完他掷下长剑,收回匕首,竟然当真回身离开。琥珀摸不着头脑,待他走远后,自树上拔下短刀,仔细看了看,惊骇不已。

 

这不是晴川的猎刀吗?

 

 

 

雪舞百无聊赖,悬空的鱼尾轻轻摆动,搅得海水起了几个小水涡。她眺望那座海底城市,许多箭鱼形状的轮车,被绞盘吊起,汐族士兵陆陆续续集结起来。海床上喷出一股接一股浓烟。火山口上,隐隐透出光芒。过了会儿,一只载有武器的座头鲸,缓缓自头顶掠过,犹如大片阴云,压了下来。

 

人鱼们不似人类那样好战。自先祖为神灵所诅,海岛下沉那天起,陆上种族便不与汐族来往。海洋拥有得天独厚的优势。无论人类、羽族还是妖族,都不会将战火波及到海底。日复一日的演化之中,人鱼变得更加固步自封。他们喜欢在寒冷黑暗中前进,不习惯暴露在白昼当中。这种习性使得汐族少于参战,年少的汐族也不愿意冲锋陷阵。只不过论到谋略和暗杀,能及得上他们的人就不多了。

 

雪舞倒了两杯酒,自己干一杯,朝地下洒一杯。她就这么一杯接一杯,喝得双颊绯红,已有了大半酒意,疯疯癫癫醉笑起来。

 

有人从后面一把抓住她的手,问道:“这是干什么?”

 

女巫呵呵一笑,“白角进城找他兄弟了,我在这儿找点乐子。”

 

晴川抢过她的酒杯,说道:“你喝多了。”

 

她指点城门边列做纵队的兵士,慢吞吞说道:“瞧瞧,多少傻瓜洗干净脖子等着送死。咱们可有好长时间都没打过仗了,这一回下来,隐歌坟场的骨头一定会堆成山。”

 

晴川看她神色不对,将她一扯,想把她架走。雪舞反手一挥,身子摇了摇,几乎从石头上跌下。她扶着额,叹口气,沙着嗓子说道:“别来烦我了,别处呆着去。”

 

晴川挨着她坐下,说道:“听说白角这次安排你作为先头部队的常备巫师,随军出征?”

 

“依照汐族的习俗,出征前该到自己的故人那里去告个别,或是到逝者的灵前去问候一声。”

 

她的声音听来非常感伤。

 

“我想了很久,既不知道该向谁告别,也不知道该上哪里去。”

 

他突然发现,这个活了很久的少女,没准心里装的都是寂寞的回忆。

 

 

 

她跳下马背,径自走入店内。这时候离打烊还早,店里客人不多。琥珀扫了一眼,没见着要找的人。她登上二楼,又步上露台。海风自对面刮来,初冬时分,霜寒露重。背后的门“砰”一声合拢,琥珀转过身。那人自阴影中走出,问道:“没带别人吧?”

 

她将猎刀举到眼前,盯住对方面孔,问道:“关于这把刀你有什么事想说?”

 

“这是我的刀。”

 

琥珀不可思议的张大双眼,“晴川?”

 

他点点头,“虽然许多年不见,咱们彼此都长变了,不过确实是我。”

 

“你……你还活着?”

 

“我今天不是想来说这个,有些要紧事,必须告诉你……”

 

琥珀一把抓住他,接连问道:“你怎么突然就活过来了?我还以为……。可是你那个时候摔了下去,为什么这么多年都没有音信?为什么过了这么久才告诉我?”

 

他生恐琥珀一直说下去,忙拿话岔开:“说来话长,我今天时间不多。你听我说,现在有人想要杀你。我两次行动都没有得手,以后他们会派更厉害的高手来。你要小心在意。汐族的巫师与刺客很多,不论外出还是别的,对周遭的人都要提防,不可轻信。”

 

“对了,上次留信的人是你,我猜测你是故意失手的。不过,你为什么要刺杀我?”

 

他突然“嘘”了一声,示意琥珀噤声,朝下望了一望。晴川将他一推,两人背贴墙壁站立,他压低声音,急速说道:“很多事一时半刻说不明白。你只记住我的话,有人想杀你,他们不得手是不会放弃的。另外,我真得走啦。”

 

琥珀将他一拦,说道:“既然现在你还活着,就不用回去,跟我走吧。”

 

晴川摇了摇头,“只怕不行,现在么……我是个刺客。而且,任务就是要干掉你。”

 

她目光闪烁,神色十分复杂,过了会儿,只听她问道:“你真想要我的命?”

 

晴川微微一笑,说道:“我永远都不会对你动手的。”

 

琥珀双手紧握成拳,让出道路。晴川裹好斗篷,推门下楼,又听背后她忽然说道:“我不知道那个巫师做了什么,不过马上就要开战,开战以前,我想再见你一次。明天这个时候,我还在这里等你。”

 

“不用了,这时候你最好不要来。而且,就算你来,我也不会出现。”

 

他想了想,最后补上一句:“刚才忘了说,我发现你比以前要漂亮多了。”

 

晴川行色匆匆,他最害怕的就是此刻白角跟踪自己。不过,巫师应该还在城内与他兄弟商量备战的事,没什么空闲管教徒弟。他转过街巷拐角,停下脚步,低喝一声:“出来!”

 

雪舞双手叉腰,笑吟吟说道:“女人是拿来疼的,不是拿来凶的。”

 

晴川暗中松口气,道:“是你就好了。刚才的事,你都看到了?”

 

“我什么都没有看到。只看到一个傻瓜,事隔多年以后,还缠着自己老情人不放,真是不害羞。”

 

“这件事别向白角提起,你知道他……”

 

雪舞打断他的话,断然说道:“我早说了,什么都没看到。”

 

 

 

第六章 碑灵与豺狼

 

女巫信守承诺,晴川与琥珀秘会的事果然对白角只字未提。他们两人一路无话。回到地穴中时,恰好逢着巫师归来。今天白角好像跟以往不一样。他将最近不怎么研究的卷轴、书册和瓶瓶罐罐都翻出来,摊在桌上,开始聚精会神配置药剂。白角只在打算杀人时,才会有这种反常举动。

 

好了好一阵子,他才从多如牛毛的书卷中抬起头来,说道:“你两次刺杀没曾得手的那个女人,她是边金的副将,代替那人被派来这里。这次可能会起到举足轻重的作用。我没有什么时间可耽误了。”

 

晴川脑袋发炸,小心的问道:“你要亲自动手?”

 

“我不想让你们再失败一次。”

 

他心里顿时无数念头都冒出来,一片混乱,赶紧走到卧室中,免得白角瞧出破绽。晴川暗道:怎么办?尽管他也想过,最后巫师一定会出手,但是应对的方法可是一条都没。以自己的能耐,甭说是杀,就是想碰白角一根寒毛都不可能。可一想到白角生平杀人无算,神出鬼没。他要自己动手,琥珀的前途实在堪忧。本来晴川还存着一丝侥幸,希望琥珀没有重要到让巫师如此冒险的地步,这侥幸是彻底落空了。

 

晴川坐在地下,翻来覆去的想。所谓关心则乱,人在困局当中,平时的聪明全都飞到九霄云外。算计来,算计去,都是一样的结果。

 

墙上挂画动了一动,原本跳入画中的雪舞钻出来。她向晴川悄声说道:“你好笨哪,这种事情,顺着走走不通,就不会反过来想吗?”

 

晴川听她这话倒有两分意思。“怎么个反过来想?”

 

雪舞眨眨眼,正色道:“其实方法很简单,你不想让白角动手,只要抢在他前头行事不就成了?白角想做什么呢?想让你的情人死掉。你就想个办法让她死一死。”

 

晴川哑然失笑:“这叫什么主意,说了不和没说一样吗?”

 

“大不一样。如果白角动手,她非死不可,如果是你动手,没有必要取她性命。只要让她一段时间不能活动,看上去好像已经死了的样子,至少能拖延一段时间。那也不必拖延很久,只需拖到剑仙城另派一个人来替代就可以了。到时候,非但可以保她不死,你们两个又不必战阵中刀兵相见,省得以后许多麻烦事。”

 

他恍然大悟,说道:“高明,这种主意我可想不到。”

 

雪舞拿手指在挂画上划了一道,伸手入内,抽出一把短刀。这把刀是双边有刃,薄如蝉翼,晶莹无比。她掉过刀柄,嫣然一笑,“刀上抹了一层迷药,刺到身上会让人昏迷,看上去好像死了一样,你拿去用吧。”

 

晴川正要接过,她忽然说道:“刀锋很利,小心些用,可不要伤到自己。”

 

 

 

地平线上没有月亮,只有乌云遮盖。潮汐涨落,银浪翻波,大海呼啸不止。

 

晴川在外面站立许久,冻得有些发僵。眼看夜已过半,琥珀还没有出现。他有些后悔那天把话说得太满。万一她要真的不来,就险得很了。道上隐隐听闻马蹄声,由远及近,晴川暗暗吐口气。他向马上之人招招手,示意她跟自己来。他们一前一后,走在沙滩上。晴川快步疾行,琥珀不即不离的跟随在后。晴川一边留意是否有旁人跟踪,一边将她领到树林之畔。这里幽暗漆黑,不易给巡守的士兵发觉。

 

琥珀说道:“我还当你不来了。”

 

“其实本来是不打算来,不过我想……”

 

晴川顿了一顿,觉得还是不说实话比较妥当。琥珀性情有些烈,如果叫她用装死来避灾,估计行不通。

 

琥珀摘下斗篷,笑了笑,说道:“来了更好,我有很多话想要问你。那个时候,咱们虽然小,可我还记得你从那会儿开始就爱喝两口。我带了酒来,咱们平平静静聊一聊吧。老朋友多年不见,总有很多话想说。”

 

琥珀自从和晴川分开以后,独自一个四方流浪。直到后来,到剑仙城中。她在那里因为偷盗而被关入监牢。有位官长同情她的遭遇,将她赎出。后来她师从此人,长大以后便接替老师的位置,在宫廷中任职。

 

琥珀说道:“时间过得很快。我总是在想,什么时候能够回到这里来。”

 

晴川忽然问道:“为什么执意要同汐族开战?”

 

她朝后一倒,靠在树干上,懒懒说道:“汐族从我们这里偷走了十年。这些空白的岁月溜过去,就永远都找不回来了。”

 

长大总是一件残酷的事。

 

树叶沙沙做响,人鱼的号角吹了两次,已过午夜,话说得差不多了,酒也喝光了。琥珀站起身来,最后一次说道:“我得走了。虽然不知道你为什么要为汐族卖命,但这次争斗,人鱼们没有胜算,他们已经许多年都没上过战场了。”

 

晴川微有犹疑,此刻若不动手,只怕机会转瞬即逝。哪怕手段有些卑鄙,也只好做从权的打算。他抢上两步,将琥珀肩头轻轻一拍,说道:“有件事,我做了以后你可能会不高兴。”

 

她不明所指,略觉诧异。晴川一把抓住她右臂,短刀出手,向前递到。

 

黑夜中轻风过林,一声脆响。晴川手腕抖震,刀柄险些脱手飞出。弩箭撞上白刃,斜斜弹开,钉在树干之中。

 

两人不约而同开口问道:“你带人来了?”

 

晴川一把将她推开,五支流矢当头射到,齐齐钉在地下。他向前疾冲,箭如飞蝗,尾随而至,只听夺夺声不绝与耳。他不敢回头,一脚踏在石上,纵身窜起,目光一扫,树根下隆起个土包。他挈出“雪鸦”朝土堆中央插落,哪想碰到一样硬邦邦的事物,力量反弹回来。土内短矛向上便挑,贯胸而过。

 

琥珀吓一大跳,忽听他喝道:“我没事,向林中跑!”

 

原来他眼明手快,身躯稍转,堪堪避过,伸胳膊夹住矛枪。黑夜中瞧来,犹如被刺中相似。土里埋伏那人还想回夺,晴川早一脚将他踢晕,抢下那人手里鱼鳞盾牌,横甩出去,恰撞到另一个脑壳。背后刀剑相加,他不及回首,就地一滚,双匕递出,斩中对方脚踝。

 

琥珀心知对方人多势众,在开阔处较量绝不是对手。她拔剑在手,奔向树林。但听到背后有人快步追赶,地下寒芒一照,几支长枪破土而出。这样偷袭,真是叫人防不胜防。琥珀一面留心脚下,一面挥剑顺手招架。烈焰过处,一人俯身栽倒。

 

她脚步猛地停顿,将身侧过,左手扑上前来的人砍了个空。琥珀反手一剑,脑袋掉落在地。她将长剑望地下插入,清啸一声,就看数缕光焰,喷涌而出。周遭地道中埋伏之人,纷纷给迫得钻出洞来。

 

晴川此刻也已赶上前,二人趁空越过众人,跑到林子旁边。忽然树木咯吱咯吱,发出怪异声响。树干上急急弹出许多尖刺,径向他们戳来。晴川顾不得招呼,抱住琥珀就地滚倒。那无数尖刺刺到耳畔、头顶、仿佛一张大网,要将他们网住。

 

晴川暗道不好,这里定有暗中埋伏的法师在侧窥伺。怎么今天如此碰巧,会有人盯上他们?

 

他白刃出鞘,木刺应手而断。树林中肯定是去不了,背后又有人围得密如铁桶,这时候可算得上进退维谷。晴川只得高声叫道:“别动手,是自己人!”

 

晴川心中念头急转,将琥珀自地下拉起,低声说道:“等会儿无论我说什么,你都不要插口。”

 

对面数人,听他这么一喊,都十分警惕。黑夜中一望可见,这些人身形纤细,肤色青蓝,只只瞳孔闪着光亮。他们身披鳞甲,步步进逼。琥珀心中震动,说道:“他们是汐族!”

 

晴川看向为首那人。那人似乎是个队长,手中持着三叉戟,品级好似不低。他心想:他们这是为什么来?莫非想要偷袭,结果不巧撞到我们?

 

汐族队长越众走出,立定了,盯住晴川看一阵,手中枪戟一指:“我们奉命来杀那女人,你又是谁?”

 

晴川心中一沉,明白了几分。他说道:“我是巫师白角的弟子,也是授命来刺杀她的。”

 

琥珀听他这么说,吃了一惊。汐族队长冷笑一声,说道:“连白角那个赏金巫师也想来掺一脚?”

 

“我已经试了三次,不巧次次失手,这次可不想把好机会让给别人。”

 

那人目光在他两中间转来转去,双手抱胸,说道:“你们刚才的样子不像是要拼命。”

 

晴川忽然反肘一撞,撞到她小腹。琥珀吃痛,忍不住躬身。她右臂一紧,手中兵器掉落在地。晴川一把扼住她咽喉,右手亮出刀来。

 

她睁大双眼,似乎难以置信,问道:“这……是你刚才说的,我会不高兴的事?”

 

晴川默不作声,白光闪处,琥珀朝前一靠,给他一把接住。汐族那人倒没想到他会突然出手,事先一点预兆都没有。这时候他再想插手,已经不可能了,心里十分懊恼,将三叉戟朝地下重重一戳。

 

晴川掸掸斗篷,说道:“现在咱们谁都不用抢了。”

 

那人冷哼一声,走上前来,就要去翻琥珀尸体,口中说道:“把她尸体带走,也好有个凭证。”

 

晴川伸手拦住,淡淡说道:“那还不如把尸体留在这里。第二天有人路过时,发现她死了,便会知道是汐族干的,到时候必定要在城镇中掀起一场大乱。未交一兵,便先让他们胆寒。”

 

汐族队长原本有些将信将疑,不过查看过后,发现这女人果真已无脉搏呼吸,便不再争论。

 

 

 

晴川虽然说不上绝顶聪明,但事到如今,也能猜得出是谁在其中做过手脚。

 

白角此刻不在家内,不知去了哪里。他大步走入洞中,既不看亦不理会拦在跟前的雪舞。雪舞给他肩膀一撞,差点撞飞出去。他径自走进室内,好一阵翻检,将趁手的兵器、解毒药剂、绳索一一装入袋中。这时已过半日光景,假如在回去之前,琥珀已经被人发现而挪到别处的话,再想救她就麻烦了。

 

雪舞看他一言不发,神色从未有如此可怕过。她本就发白的脸色,仿佛又白了几分。

 

“太迟了,你救不了她的。”

 

晴川将手中东西重重向包内一丢,发出“当”的一声。过了会儿,女巫见他仍是默不作声,不禁生出一股怒火,“不错,你猜得对,泄露你们行藏的人就是我!我是故意的。”

 

晴川瞪她一眼,一把将她从门前推开,迈步朝外便走。雪舞忽然尖叫一声,大声说道:“说话!跟我说话!问我为什么要这么做!”

 

“为什么?”

 

“因为我嫉妒!我嫉妒那个女人可以活在阳光下,我却只是个受人支配的影子。我嫉妒她在将死的时候,还有人愿意为了她去送死,可是从来就没有人肯为我这么做,哪怕只是说说而已!”

 

雪舞朝壁上一靠,一字一字说道:“你……你在海里生活了这么久,但是心里仍然还在怨恨汐族。我……我看得出,你从来没有拿我当作同伴。所以,我看到她什么都有的时候,非常非常嫉妒。没错,我就是想要让她消失!”

 

晴川平静的听她把话说完,然后平静的回答,“不管你相信不相信,如果你遇到同样的事,我也会为了救你而不计代价的。”

 

“我从来没有不把你看做是我的同伴。”

 

 

 

琥珀已经不见了。

 

照这里的规矩,如琥珀这种身份的人,如果遇到意外身亡,得先停棺一段时间。待剑仙城得到消息后,派人前来查问,一切处理妥当才会掩埋。好处在于,在此期间,还有周旋转圜的余地。坏处在于,她的棺椁周遭一定有人守卫。尽管死人没有活人重要,不过想要潜入接近,仍然不是件容易事。晴川算过,她中的迷药分量比较重,最少要有三天时间昏迷不醒。自她被人发现到现在,已经两天时间,城中还是十分平静的模样。想来为防军心动摇,有人将消息瞒了起来。

 

晴川明白,他们会将琥珀暂且停放在一处墓地之中。墓地中的守卫不会太多,因为谁也料不到有人盗尸。况且琥珀在生前已经没有任何直系亲属,所以无人守灵。这么一来,动手更加方便。晴川耐心等到第三日,天色一擦黑,便出发了。

 

这里可不似乱葬岗那般阴沉幽冷。围墙上爬着许多白色小花,散发出一股清凉的芬芳。雾气浓浊,四下影影憧憧。时逢怨灵偶有出没,壁上刻着许多镇灵的咒文,密密麻麻,犹如蚂蚁。

 

晴川坐在树梢,等到第一拨人走开,第二拨士兵正朝这里走来时,他合上双目,伸出两指点在前额之上。此刻月色晦暗,并不适合驱影。那影子全不如平日的浓黑,只薄薄一层,有些艰难的自树上剥离下来。晴川持刀拦腰一劈,影子打个滚,化一为二。他们一个手执劲弩,一个手握短匕,迅速窜了出去,没入浓密的枝叶当中。

 

守墓人打个呵欠,正想倚靠长矛迷糊片刻。眼前猛地一花,似有人影飞速跃过。他头壳发麻,心中暗道:别是怨灵作祟吧?

 

这念头才转,弩箭“哒”的一声,贴面擦过,打在身后墙壁上。他这才跳起大喝:“有人——”

 

顷刻三人执刀剑跳下台阶。他们虽然大着胆子冲出来,彼此之间却争个不休。这个说“你看见的,你先去。”那个说“其实我也没看明白,说不定是眼花了呢。”又有人说“哎呀,我可经不起吓,你们不要乱开玩笑。”

 

其时,雾水实在太浓,加上人一受惊,难免自己在想象中添油加醋。三个人彼此紧挨,小心翼翼朝前走去。眼前又是一个影子晃身而过,一人忍不住大叫道:“你们瞧,那人脚没沾地,飘过去的……”

 

其余两个,听他一嚷,顿时脸色刷白。就见一只黑糊糊的大脚,自雾中探出。这只脚,映在地下,有常人的十倍之大。他们抬脸朝上望去,一个高几如塔的影子,渐渐自雾中现身,手内举着一柄大斧头,身影无比狰狞。

 

站在最前头的人尖叫道:“妖怪!”

 

顿时三人一哄而散,各自夺路狂奔而去。晴川一笑,收了法术,跳下树来。

 

他侧身溜进墓地,心想方才那几个守卫待定下神后,便会叫来士兵,眼下时间不多。放眼一扫,墓地内石碑林立,何止千百?若要挨着个的寻找,肯定行不通。好在墓碑新旧不一,老朽的石碑靠后,在坟场东边,新的靠前,在西边。最前面则是一排已然掘好,尚未派上用场的坟坑。晴川快步走到跟前,那些坑边只置有一口棺材,还是崭新的。晴川蹲身查看碑文,确是为琥珀起的墓冢。他用匕首小心翼翼橇开钉子,将盖板推到旁边。

 

琥珀双目紧闭,面无血色,身边还放着她那口长剑。晴川暗暗松口气,摸出药瓶。他伸手去扶琥珀身躯,手指乍一触到肌肤,蓦然有种异样的感觉。晴川眼前发黑,头颅发昏,四肢麻痹,打个趔趄,埋头径向棺内栽倒。

 

他脑袋里仿佛有无数声音一起涌来。那些声音十分尖锐,仿佛要将头壳一分为二。眼前斑点闪烁旋转,成了许多大大小小的光圈。晴川张了张嘴,想要出声,却发现一个字都不能出口。他想动动手指,可十指麻痹得犹如感觉不到一般。四周景物渐渐模糊,化做一片漆黑。

 

漆黑之中,只听到呼吸声,时长时短。晴川觉得周遭好像逼仄了很多,叫人透不过气。他等到麻痹减退,这才伸开手脚,哪想上下左右均是板壁。晴川伸手推去,那块木板纹丝不动。

 

他被困在了钉死的棺材里。

 

晴川定一定神,实在想不起究竟出了什么事,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被装进棺材。他搜拣身上物品,除皮口袋外,武器和解毒药剂都尚在。他拔出“雪鸦”,一刀插在盖板缝隙中,竭力向上撬去。其实,人在睡躺时,本来手脚便不好使力。他双手撬了半天,那棺盖也只略有松动而已。棺内空气愈加稀薄,闷得人十分难过。

 

他无奈,只得挥拳向板壁砸去。他砸了数十下,指节已给磨出血来。这般响动,若是周遭有人,想必能够听到。可是,始终没有一丝动静。晴川心中一沉,莫非自己已给埋在地下,身上堆了厚厚一层黄土?这么说的话,除了活活闷死,别无他法可想。

 

想到这里,他不禁抬手向板盖划去。忽听耳畔“吱呀”一声,令人毛骨悚然。眼前一只硕大的眼睛,朝他瞪视。接着肌肤发凉,那缝隙之中流出许多血水,渗入棺内。血水早已腐臭,吸入鼻内,叫人作呕。眼球眯做窄窄一条缝,说不出的诡异。晴川抓了几抓,只觉血水越渗越多,顷刻漫过耳朵、眼睛,将人淹没。他一张口,咽喉中满是腥味。四面八方好像伸出许多无形手臂,扯住身躯,朝下扯拽,便如同身陷流沙,无法自拔。

 

猛听有人喊道:“晴川!”

 

琴声铮铮做响,凄厉冷峻,不成曲调。晴川眼前黑雾好像略有消散。他屏住呼吸,手中一摸,摸到许多头发。琴弦又是一响,眼前骤然明亮,只听雪舞说道:“晴川,醒一醒。”

 

女巫一手执琴,一手推他两推。那些血水、棺材都不见了。眼前只有一块墓碑,碑上生着一只大眼,方才被雪舞琴音震慑,此时已经紧紧闭合。

 

晴川扶住头颅,说道,“我中它幻术了。”

 

怪道这片墓地未见多少守卫。原来里头安放着这么个守灵的怪物。那块形状怪异的石碑叫做碑灵[注1],是由怨念而生出的怪物。后来有人将它们栽在墓地中,代为看坟。

 

这块碑灵虽然年深日久,汲取了不少亡魂的怨恨,可毕竟道行尚浅。雪舞琴声不止,几次变奏,已经将它迫得不能开目。晴川将解毒药剂丢给女巫,说道:“不知道里头还有没有这东西。你不会中它幻术,先去找琥珀。这里我来收拾。”

 

雪舞似笑非笑,说道:“你就不怕我把她给毒死?”

 

“你要是真想她死,袖手旁观更好,何必还要跟到这里来?”

 

女巫不答话,转身便走,身影没入浓雾当中。晴川提着匕首,走到碑前,那只怪眼仍旧紧闭。他正要刺下,背后一声如泣如诉的狼嗥。晴川心头一惊,眼光不知不觉便转向背后。就在这恍神的功夫,碑灵张开眼,眼珠内红芒大盛。

 

晴川心知上当,等到再次转回来时,哪有什么坟场墓碑?四周俱白,雪花纷飞,天地之间一片苍茫。他提起匕首,在自己胳膊上抹了一刀,虽有血流下,却不觉太疼。毕竟,女巫不在,要破幻境就不容易了。碑灵前面吃过苦头,这次施展的幻术却比方才更厉害。狼嗥一声未止,一声又起,听来悠长摄人,在山间回荡,四下滚滚传开。

 

晴川暗道糟糕,接下来那声长啸,已较方才近了许多。他拔腿便跑,背后许多黑影,自崖上跃下,四足着地,尾随而至。狼足压碎雪花,鼻端嗅到生人气味,愈加兴奋,莽原之中你追我逐,争相抢先。

 

雪舞一手抱琴,一手按在弦上,向坟场腹地走去。四下没有守卫,亦无什么怪异事物。片刻便寻到琥珀棺柩旁边。她用法术破开棺盖,朝里一望,确是琥珀无疑。她俯下身去,摸摸对方面颊,触手冰凉。面色已不大好,若再延误一段时间,就回天乏术了。

 

女巫轻声说道:“我要现在救你,岂不成了个傻瓜?有哪个女人会冒这么大风险,老远跑来救活自己情敌的?”

 

她取出药剂,便想往地下泼去。可眼见到蓝盈盈的药水停在瓶口,晴川说的那句话,忽然自耳边冒出。

 

不管你相信不相信,如果你遇到同样的事,我也会为了救你而不计代价的。

 

雪舞自言自语道:“这话骗骗三岁小孩还行,谁会真信?”

 

她手一扬,药瓶摔落在地,跌得粉碎。

 

 

 

群狼你争我抢,飞奔而来。晴川一路奔逃,眼见那些畜生越来越近。它们凶相毕露,呲牙裂嘴。奔在队伍最前头一只大白狼,合身直向他背后扑上。

 

他将身疾闪,匕首朝天递去。那只狼跃过头顶,腹部拉出长长一道切口,鲜血四溅,摔在地下肚破肠流。他转身回头,双手持刀,交纵一挥,两只豺狼喉管尽断,顿时毙命。晴川一脚将第四头远远踢开,然而更多的狼源源不断朝前涌来。

 

他离旁侧一株光秃秃的大树只有数步之遥。若能爬到树上,好歹得以暂避一时。晴川斜斜窜出,半空之中白刃连闪,迫开扑到跟前的豺狼。他脚下踩住一头狼尸,借力纵身,抓住最下面一根横枝,正要攀上,猛地肩头疼痛。晴川掉过刀尖,朝身后捅去,岂料这只野狼性情十分凶悍,身受重伤犹自不肯松嘴。

 

晴川被它拖住,脚底兀自许多豺狼趁空跃起,来叼脚踝,都被一一踢落。树枝担不住这等分量,已是摇摇欲坠。他只觉腥臭扑鼻,肩膀撕裂似的疼痛,血水淋漓洒下,手中渐渐脱力。

 

晴川别无办法可想,忍住剧痛,将狼尸朝下便拽,生生将它拽落,坠入群狼之中。这群畜生受到血腥味道撩拨,咬住同伴尸体,大嚼起来。他荡上树梢,向高处爬得几尺,窝在枝杈当中。

 

这么折腾一番,晴川眼前金星乱晃。他暗自说道:这些都是幻术,方才的伤绝要不了命。至于幻术,雪舞平日倒曾教过一些。假如中术不深,只要自己在身上刺出伤口,便能醒转。如果中术越深,时候越长,越是难救。除非旁边有人扰乱施术的人,将之唤醒。因而,在幻景当中受伤,实则是假,不过倘若在其中死了,中术的人亦会毙命身亡。

 

他撕衣襟裹一裹伤口,暗暗算计脱困的方法。树下围满豺狼,一时之间上不来。只要拖到雪舞回转,破解法术也就行了。不过,自己身躯被困在墓地里,倘若等会儿援兵到来,难免束手就擒。即便守坟卫士不到,等女巫回来看见他二次中术,也未免太没面子。加上这幻术如果中得太深,便难以解救。

 

晴川自背后摸出一把金色小尺。这柄曲尺两头带弧,造型十分奇怪。他按动机关,前后两端弹出翅膀似的两道半月光轮,化做一把长弓。此弓本是那羽人生前所有,白角嫌它弃之可惜,给了晴川。后来雪舞将它尺寸改一改,成为能够任意伸缩,便于随身携带的兵器。

 

他摸出一把白色羽毛,羽毛在掌中均都变成箭支。晴川暗道:雪舞做事当真细心,假如能把任性妄为的脾气改改,那就更好了。晴川将五支箭矢一起压在弦上,对准头排的豺狼。但听弓弦一响,五头饿狼头壳洞穿,翻倒在地。余者吃了一惊,慑于威势,连连退后。

 

晴川本就只是担心它们太过靠近,想让树下空出点余地。即便他想再射一轮,都心有余力不足。狼群虎视眈眈,双方僵持了会儿。晴川将手搭在额上,遮住白雪反射的刺目光芒。远处有一人,身量高大,慢慢向这里走来。

 

晴川心道:我猜你这时候也该现身了。

 

那人虎背熊腰,两颗獠牙,形同野猪,却是个狼头。这狼人将手指放在唇边,打个呼哨,后退的豺狼们似受到什么鼓惑,重又蜂拥上前,犹如敢死之士。晴川张弓搭箭,却不理会那群畜生,反倒直指为首的狼人双目。

 

它眼睛是血红的颜色。

 

他身靠树干,勉力站起,身子晃了几晃,险些掉下树去。远处狼人瞧见他狼狈的模样,咯咯怪笑不止。晴川好容易立稳了,弓才拉到一半,便再也无法拉开半寸。他伤口渗出许多血水,手臂脱力,不由得指尖一松。箭支歪歪斜斜射出,哪有半分力道?不过走了一半,便即坠落。狼人首领一声长嗥,似在嘲笑他准头太差。群狼跟着引颈长吟不休。

 

他猛然双臂一张,大喝一声:“走——”

 

两个影子跃过豺狼,直奔狼人首领。它一声怒吼,蜷爪就抓,一只影子给它当头抓住,三两下撕个粉碎。另一只影子勾身闪过,绕至背后,伸臂将它双手擒住。狼人中计,双爪一阵乱挥。晴川吸一口气,拉弓放箭,两支快箭射向它左右双目,眼看便要得手。

 

“嘎”的一声,那畜生力大无穷,早自影子怀中挣脱。它张嘴就咬,竟将箭牢牢咬在口内。晴川最后一箭未有寸功,手上早就乏力,垂下双臂。那狼人四足着地,朝这里冲来。

 

它纵跃攀爬的本领,远较豺狼为高。临近树下,尾巴一甩,合身疾扑,轻轻巧巧窜上树。晴川心知无幸,只得跳向一边。

 

这怪物伸抓一挥,便将树枝打折。还好他身法轻灵,即刻闪身纵到高处。高处树枝较细,未必承受得住它的体重。

 

狼人口内嚎叫,张牙舞爪。晴川横过匕首,头颅向左一让,白刃顺手递出,腰间一痛,已然给它抓中。它动作快得离谱,空中转侧,灵巧胜过山猫,回手又是一掌。这一回,他再没力气躲避,被拍个正中,滚下大树,脸上许多尖刺划过,遍体鳞伤。他双臂护在胸口,那张狰狞的丑脸眨眼近在咫尺。

 

晴川摔在雪地之中,只觉一个毛茸茸的东西压在身上,动弹不了。它张开血盆大口,白森森的牙齿直朝他咽喉咬来。晴川一刀桶进它心口,接着又是一刀,不敢停手。他只觉许多鲜血溅在脸上,可是对方却不肯撒手。他匕首竭力向上推,只叫狼人咬不着自己。此时,许多豺狼已然自四面八方涌来,纷纷拽住晴川撕咬。

 

正在这时,一道金色光芒掠过长空。

 

晴川瞳孔收缩,心中惊异。狼人厉声高叫,仰面翻倒,背后钉了一支金箭。这支箭深入肌肤,灼痛难耐,将伤口周遭烧得焦糊。他身上一轻,只觉被人抓住,还没明白怎么回事,人已到了半空。

 

他惊道:“怎么是你?你还活着?”

 

羽芒展开双翅,乘风而行,滑开一箭之遥,这才落地。他将晴川放下,面目却已不再是骷髅,而是个金发金瞳的年轻人。羽人取过自己弓箭,微微一笑,说道:“你的老师他打散我魂魄。可是这把弓是我父亲为我造的,上面法术千年也不会消失。我有部分灵魂存在此处,就是你现在见到的模样了。”

 

他背转身,迎风而立,压箭在弦,直指那怪物。晴川只听他声音清越,一字字传到耳边。

 

“我想请你帮个忙。把我带回故乡去,将这把长弓交给我父亲。

 

晴川点头说道:“我尽力替你办到。”

 

“另外,帮我告诉他,我是死在战场上的。”

 

不知什么时候,雪已停了。青空横贯一道长虹。

 

豺狼向这边疾奔而来。那羽人镇定如恒,手臂平举,这一刻,晴川只觉他神采飞扬。箭光闪过,如流星追月,白虹破日,狼人首领应声而倒。

 

晴川伸开手掌,一片雪花,落在掌心之中。

 

碑灵上裂如龟纹,断做两截。那只眼睛成了灰色,黯淡无光。晴川上前戳刺,这回它彻底萎缩,化做一滩浓血。只余下原来空空荡荡一个窟窿。

 

晴川跳过石碑,快步走向坟场深处。他走出数步,忽觉脚下踩到什么东西。回头一瞧,却是解毒剂的空瓶。他心中一凛,这是雪舞用过后丢下的,还是她未曾救人,便故意扔掉的?

 

雾中一个人影,缓步走来。晴川顿住脚步,那人趋前几步,朝前一倒,跌进他怀内。他低头一瞧,却是雪舞。雪舞口内吐几口鲜血,手中有颗珠子,落在地下,上边一道深深的裂痕。他认得,这颗明珠是她自体内炼出,从前用来治过白角的伤。

 

女巫神色憔悴,双目中全无丁点光芒,她低声说道:“我犹豫很久,还是做了件将来或许会后悔的事。我……是真想杀了她,只是……不知道为什么,没有下手。”

 

雪舞忽然笑了笑,道:“我很喜欢听你……在洞里说的那句话。……以前从来没有人说过。不管真假,我都爱听。”

 

晴川往她背心一摸,居然满手鲜血,他吃了一惊,忙道:“这怎么回事?”

 

雪舞将头靠在他胸口,合上眼睛,疲倦的说道:“我好困,要睡一睡。”

 

她说着,声音低沉下去,最后几不可闻。晴川按住伤口,止住鲜血,伸手去探脉搏,却还能够探到。

 

却见棺内一人扶着板壁坐起。琥珀神志昏沉,手中宝剑呛然落地,说道:“我……好像误伤她了。”

 

 

 

绞轮缓缓滚动,木栅吊门吊起。大路之上,人头攒动,纷纷涌向镇内。有人背着包裹行李,有人拖家带口,有人赶着骡车。远处海港白帆照水,数支装备齐全的轻船一一入港。开战在即,渔民被迫禁海,只好离开海岸迁进城中安置。大门前堆了两堆柴堆,燃起篝火。人流熙熙攘攘,列做长队,一一严加盘查。

 

晴川高坐在塔楼上,静听海风呼啸,海上响起悠长的号角。

 

琥珀拾级而上,走向前来,说道:“我已经传书剑仙城,请人派一位大夫过来。”

 

晴川摇头,说道:“不用了。如果他们发现要救的是人鱼,多半就会弃之不理。况且,雪舞的伤不在身躯上,而是在于她的灵魂。大夫未必能够帮得上忙。”

 

女巫自从昏迷以后,伤势康复得很快。可是,除了脉搏平稳之外,无论想尽什么方法,都呼之不应。晴川曾在白角那里听到过这种状况。雪舞的灵魂犹如那颗明珠一样受了伤,部分残损。魂魄不像外伤,可以自己痊愈。灵魂的破损与生命息息相关。换言之,如果不想办法修补,以后就永远都会昏睡不醒。世界上可没有灵丹妙药能治这种病。除非求助于术法,或巫术。

 

晴川转头说道:“等到开战以后,许多道路都会被封锁。那时候想要南下就不方便了。冬天时,大雪封山,车马都会难以行动。”

 

“你什么时候走?”

 

“明天。”

 

琥珀垂下头,头发盖住眼睛,风声呜咽。她轻轻说道:“我很抱歉。”

 

晴川走到楼梯口,顿了一顿,忽然说道:“我不能代替雪舞回答你‘没关系’。但你不是故意的。”

 

话到这里,好像已经说完了。但是生活还会继续,战争还会继续。有些东西似乎改变了,有些东西却没有。

 

月亮悄然爬上天空。

 

注1:碑灵原为一位人类为其亡妻所立的墓碑。人类秦陵与妖族妖精恋雪相恋成婚。时逢恋雪已有身孕,秦陵为驱逐怨灵出征。恋雪因其身份暴露,受村人迫害,暗中死于横祸,孩子也被扔进海中。秦陵归来后,偶然得知真相,血洗村庄,化做怨灵,守卫在亡妻坟前。连同为其所立的墓碑,亦因而化做怪物。此处碑灵,为人类法师为护佑贵族墓地,以术培植移栽的,精通幻术,擅能惑人耳目。具体详情,请参看《完美世界通史》。

 

 

 

第七章 狼图腾谷

 

狼图腾谷顾名思义,是妖族统辖的地界。北达盘丝岭,南抵蛇蝎谷,西近弱水,东临无忧河。弱水对面便是妖族聚居之处万化城。此地虽处内陆,昔日却是个四方通衢的好去处。那时候,无论哪族商人客旅,走南闯北往来交易,谁不是自这里取道?末后由于谷中四部一场大乱,各自割据,盗匪猖獗,成了三不管的地带。于是再也少有人敢轻越雷池。谷内人丁凋敝,彼此纷争不息。

 

隆冬时节,雪树冰花,触目银装素裹,山木草石皆是白茫茫一片,分外清冷好看。山间时有大雪堆积过甚,向峡内簌簌掉落,激荡得雪花纷飞。只听见小道上“扑、扑、扑、扑”,冰雪给压碎的轻响。没一会儿功夫,三名妖族人,各驾座骑,或鹿或猪,尽是些林中随处可捕的野兽。妖族擅于驯捕,因此反倒不喜乘马,喜好驱策兽类。

 

为首一人说道:“怎么追了这么久,还没追到?不会是走错路了吧?”

 

另一人答道:“不会,顺着山道下来就这么一条路。再没别的岔路可走。”

 

旁边一位妖族女子,黑衣软甲,腰上束着一条宽宽皮带,更衬得丰姿妖冶。她长鞭朝路旁一指。“那边有两个人,咱们过去问问。”

 

三人驱兽上前,横挡在路中间。道上两人走到近旁,停下脚步。这两人罩了厚厚一层头巾,披着毛皮斗篷,却是一男一女两名人类。最近谷内别说是人类,便是外来的妖族都几乎绝迹。妖族女郎虽有诧异,到底是询问要紧,于是说道:“你们有没有看见这路上有人经过?”

 

那男人颔首,答得倒是干脆利落,“有。”

 

三人大喜过望,女郎忙道:“他在哪里?朝哪个方向去了?”

 

那人微微一笑,伸手将他们一指,说道:“不就在这里吗?还问什么。”

 

她一怔,这才明白对方是揶揄自己来着,顿时大怒,挥鞭照准脸上抽来。哪想那人抬手,随随便便一抓,就抓住鞭捎,顺手望回轻轻一带。妖族女郎只觉得他臂力不小,鞭子夺不回来,脸上发红。

 

那人看她窘迫,反倒松开手,神闲气定说道:“一言不合便挥鞭相向,当心将来嫁不到好人家。你想问的人我没看到,这条路上无人经过。”

 

她两名同伴见此情景,左右拢上,各自神色不善。女郎将他们一拦,说道:“算了,咱们还要办事,不必跟他一般见识。”

 

那女郎瞪他一眼,拨转坐骑,一阵风似的疾追下去,三人渐行渐远。过了片刻,便消失在道路尽头。

 

两人继续缓步前行,走在后面的姑娘轻笑一声,说道:“方才那女人好凶呀。”

 

那男人顺嘴说道:“你这样年纪的女人,凶起来就叫撒娇。她那样年纪的女人,凶起来就叫做撒泼了。”

 

那姑娘呵呵一笑,两指点在唇上,说道:“嘴太毒是要遭现世报的。”

 

二人一前一后,默不交言。从盘山小道下来,便入溪谷。彼时河上已结一层薄冰,寒气袭人。那姑娘滑了一步,气喘吁吁,似乎不耐长途奔波。男人便道:“天色还早,咱们歇一歇吧。”

 

他们找了两块大石,拂净上边积雪,落坐道旁。那姑娘“咦”了一声,左右望去,奇道:“我怎么听见好像有动静?”

 

路上除他们外空无一人。她怀内斗篷中裹着一样事物,略动了动。那东西露出半个圆溜溜的头壳,小声说道:“到了没有?”

 

姑娘将它按回袋内,柔声回答:“还早着呢,你再困会儿觉。”

 

男人拢住斗篷,眯起眼,只见南边路径上,是刚才追人的三个妖族。可能未曾追到人,转头寻回。看到他们坐在道旁,并不理会,在对面下了坐骑,围坐一处,拿出干粮饮水吃吃喝喝起来。这三个人一个虎头黑纹,十分威武。一个是银毛白熊,身材健壮。还有一个耳朵毛茸茸的妖精,说起话来嗓音娇媚悦耳。他故意将视线移开,装做不甚在意,其实他们谈论的话,一字一句都听得清清楚楚。

 

虎头妖族说道:“这臭老头真是恶毒狡猾,一闪眼的工夫又不知去向了。回头首领问起来,差可怎么交?”

 

那女子说道,“不要紧,除咱们外,还有三路人马到前面关卡堵他去了。不愁他飞到天上。这附近一带,大路小径,都有人截拦,绝不能叫他溜走。”

 

银熊侧头向她说道:“花娴,我风闻这老头儿最擅装鬼弄神。从前,部中长老发令追缉,追了他十年都没曾捉到。可有这种事没有?”

 

那被呼为花娴的妖精点头答道:“他从前是上一任首领的亲随,据说偷了族内一样秘宝之后,畏罪遁出狼图腾谷。这件事当年闹得很大,人尽皆知。族长念故旧之情,后来没有追究,不了了之,想不到这人丧心病狂,居然暗地潜回来,干下这桩血案!”

 

虎头妖族唾了一口,怒道:“故旧个屁!就该把他抓回来,绑在刑台上,风吹雨淋,让秃鹰活活叼死才好!没想到族内会出着种人所不齿的叛徒败类。”

 

三人说到这里,都是十分神伤,默然片刻。银熊长叹一声,说道:“花娴,这件事我也只是听别人说起。究竟怎么出的还真不清楚。据说老首领出事当晚,你在岗当值,曾撞见凶手一面?”

 

花娴抬头看了对面二人一眼,他们两个正低声密语,好像并没留心自己说话,于是压低声音道:“当时我的确就在那里。虽没有亲眼看到他行凶,却是明明白白看到他从首领房间内出来。手里握着一把短刀,刀上衣服上沾满鲜血。”

 

“回想起来,那天的事本来就有些预兆。我记得当天晚上,晚宴散后,老首领的面色就有些不大对头。最近几年来,谷中四部分分合合,争斗不断。咱们霞云雷部,本来就势力最大,地盘最广,其他人眼红,屡屡上门寻衅滋事。老首领出事之前,就曾中过敌人一次暗算,伤病没有痊愈。否则,那卑劣无耻的老头子,哪有可乘之机?”

 

“老首领神色疲惫不堪,满眼血丝,大家心里都十分担忧,又不好宣之于口。现在正乱的时节,首领身体欠恙的事,如果给其他三部知道了,准要打上门来。他晚上率先离席。那天他神色有点恍惚,皱着眉头,好像心事重重的模样,几次开口都不知所云。大家面面相觑,都不知出了什么事。临走时,老首领吩咐两位少主人等会儿到他房内去听教。”

 

“等晚宴散场,我退了出来,……看看离该班的时候还早,就一个人四处走走。走到花园中时,忽然想起一件事,就转了回来,向前庭赶去。刚走出没多远,猛听到窗户一响,一个人影从首领房里窜出。这个人穿着一件素色长袍,看打扮不像是咱们本族。我心里暗暗吃惊,心说难道是外面来的奸细?急忙抢上。”

 

“那人行踪暴露,便干脆住了脚步,气定神闲的站在原地。我暗想,这人有恃无恐,如此镇定,莫非不是奸细,而是什么有来头的家伙?走近前一看,他身形高瘦,一双银蓝色眼睛,直勾勾盯着我,双手笼在袖内。这人蒙着脸,头发银灰色,脑袋上有支角,皮肤青蓝,一瞧之下,竟然是个汐族!”

 

虎头与银熊听到这里,都“啊”了一声,大惊失色。银熊道:“怎么是汐族?我只听说汐族最近同人类开战。可是……可是内陆的事,他们不是一向不插手的吗?”

 

“我也是觉得奇怪,当下一怔。传说汐族精通暗杀,有许多赏金杀手,专门承接暗杀的事务,心想难道这人是别族请来对付首领的刺客?于是张口想要示警。不料那人动作更快,低喝一声‘闭嘴!’。我舌头即刻发麻,发不出声音。他将手一挥,一股甜香钻进鼻子,顿时头晕目眩,摔倒在地。就这么眼睁睁看着他转身走远。”

 

“我心里焦急,不知道头领安危如何。老首领的房间一向不准人轻造,没有命令侍从是绝对不会进入的。我躺在地下,心里只盼有个人能恰好经过这里,不巧的是半个人影都没有。幸好我中毒不深,过了会儿,晕眩逐渐消失,这才挣扎爬起身来。”

 

“我忙向老首领房间跑去,跑着跑着同一个人撞了满怀。抬头一看,是二少主,他问我什么事如此慌张?我三言两语说完,他也是大吃一惊,急忙喊人。我们一起来到房门口。二少主喊了一声,无暇顾及礼数,提脚将门踹开。只见墙角站着个人,身躯又矮,面孔狰狞,手中握着凶器。地下、墙上都是鲜血。老首领躺在血泊中一动不动。二少主急怒攻心,大喝一声,挥刀朝他扑去。他身法倒是伶俐,向旁闪过,自少主胯下钻出,趁机跑到门外。”

 

“我抱起首领身躯,探了一探,已经没有气息。他身上被人割了多刀,手段好残毒!我脑中一片空白,心说这下可要有一场祸乱了。二少主领人追出,我尾随在后。就看那老头儿左一钻,又一钻,钻到花园里。四面八方都有侍从将他团团围住,堵在一处墙角内。我们都想着他是插翅难飞,逮住以后定要乱刀分尸,给首领报仇。哪想他真是邪门,冷笑一声,不慌不忙从怀中摸出一支大笔,在墙上一挥,画出四四方方一扇门。这门应手而开,他往里钻进,就不见了。其他人扑到跟前,再推时,墙上已经合拢,只有几笔墨渍,一丝缝隙都没有。”

 

“出了这事,两位少主均十分悲愤,可也理不出个头绪。不知道那老头为什么要甘冒奇险回来刺杀恩主。后来他们商量,觉得这事尚有许多疑点。应先将那老头子抓住,查问个水落石出。所以就下了追缉令牌,四面道路都封锁起来。只是惟恐他逃到其他三部里寻求庇护。不过就算是这样,哪怕要将狼图腾谷荡平,这血海深仇也不能不报。”

 

虎头妖族一拳锤在腿上,咬牙切齿,大声说道:“不错,老首领死的那样惨,该叫他们血债血偿。”

 

银熊却沉吟不绝,手托下巴深思半晌,才说道:“据你这么说来,事情倒未必简单。那个汐族人十分可疑,与这事脱不了干系。既然没见到行凶过程,没准是他下的手,之后被人撞破也未可知。不过……这两人都有下手的机会。”

 

花娴脸色白了一白,说道:“这件事确实扑朔迷离,叫人猜测不透。不过,我在那汐族人身上没看到半点血迹。当时屋里血花四溅,若是他动手,没道理身上如此干净。”

 

三个人谈论了一阵,稍做休息,便跨骑离去。

 

 

 

待他们走远,头巾下那姑娘冷笑一声,说道:“她撒了好大一个谎。”

 

男人微微一笑,说道:“先不论别的,就说白角杀人从不留活口。若她碰到的真是白角,这时候哪还有命在?”

 

姑娘说道:“况且她说尸体上割伤多处,满屋子血迹。白角是巫师,杀人讲究干净利落,这可绝对不是他的手法。”

 

他们还要说话,猛听屁股底下石头喝道:“两个小鬼不滚开,还要坐到什么时候?”

 

大石抖了一抖,那姑娘险些摔倒在地,男人抢上扶住。只见石头立起,自内向外掀起,一个矮人从中钻出。仔细一瞧,他盖在身上的原来是块大布。不知用了什么法术,居然变得和石头一般无二。这矮人不过只到膝盖,白发白须,一排龅牙,尖尖的耳朵,紫色的肌肤,背后背一支大笔。他朝两人扫了几眼,怒道:“要不是方才不方便,怎容你们两个爬到我老人家头上。你们鬼鬼祟祟嘀咕的什么?”

 

他长相跟刚才花娴描述得差不多,二人对看一眼,那男人说道:“不知者不罪。我刚刚就觉得好像哪里不对劲,原来你老人家在这里躲猫猫。请问你老人家是谁?”

 

他双手叉腰,神情非常不屑,冷然道:“我老人家就是人称‘霞云第一画师’的妖族雷部工像。过世老头领的亲随和结拜义兄弟。你们从哪儿来?叫什么名字?跑到我们妖族地盘上,有什么企图?”

 

那男人坦然答道:“我叫晴川,她叫雪舞,我们从东边的无极海来。是受人托付,来拜访你部族的大少主熊心。”

 

听到这名字,他面色一变,多看了雪舞几眼,疑道:“你是个人,她却是个人鱼。咱们这里可不欢迎汐族。”

 

雪舞慢吞吞道:“没准我们见到熊心以后,他开心还来不及。”

 

老头道:“少抬杠。你们两个身份不明不白,不清不楚,我看多半就是奸细。”

 

晴川便道:“奸不奸细的随你怎么说。不过我们想见熊心,正发愁没人带路。既然你是雷部元老,麻烦就给顺便引见引见。”

 

老头子“呸”了一口,道:“你倒想绑我领赏,也不问自己有没有那个斤两!”

 

话毕,他后退两步,拔出背后大笔,朝空中一抖,甩出团团黑烟。黑烟簌乎落地,化做一只双头蝎尾的豺犬,向晴川咬来。晴川匕首急递,刺它胸口,却只刺到空中,不损分毫。他朝后跃去,闪身避过。

 

雪舞瞧着这只畜生,毫无惧色。豺犬转身来叼她,她在掌心中呵口气,手中一根头发丝朝那大狗口内一丢。只见发丝穿膛而过。黑烟中一线银光,格外耀目。那豺犬好像被打得疼痛,动作缓了缓,顷刻恼怒,又再疾扑。雪舞左手发丝掷出,穿脑而过,它狂吼一声,不禁朝后退却。女巫双手带住丝线,低声念咒,那丝线嗡嗡做响,空中降下许多水露。黑色大狗僵在原地,浊雾碰到水滴渐渐凝成霜雪。雪舞两手朝后回抽,它早摔翻在地,支离破碎。

 

工像见势不妙,转身就跑。他两只罗圈腿,拐来拐去,慌慌张张在地下画扇方孔小门。画师手刚伸出一半,寒光一闪,乌黑的匕首割空而过,不偏不倚钉在腕边。匕首“喀”一声响,化做镣铐,将他双手牢牢锁住。

 

老头子暴跳如雷,“喂!快放开我,不然将来有你好瞧的!”

 

晴川将他后脖领子拎起,他两腿在空中一通乱蹬。晴川不禁笑道:“放了你?哪有这种便宜事。我们还要带着你去领雷部的高额悬红赏金呢。”

 

工像一急,脱口说道:“放屁,老头领又不是我杀的!”

 

晴川奇道:“喔,你这话倒有点意思。不是你还能是谁?”

 

他张张口,似要说话,却又强行忍住,冷冷答道:“这种机密大事,我怎么会告诉你一个来历不明的外人?老头子我没有做背信弃义,恩将仇报的事,自问对得起良心。不用向你们解释。”

 

 

 

画师工像相貌怪异,脾气固执,一路之上自然不给二人好脸色,总是白眼相加。不然就拐着弯的损人骂人。晴川和雪舞不与他计较,只当看不见。雪舞几次旁敲侧击同他搭话。他倒十分警惕,关于那件事再不肯吐露一个字。三人并肩而行,为了避开追兵,绕了不少山路。起初还不怎样,等到日暮时分,工像体力不济,赶不上两人步伐。晴川便找了一处山坳,打算生堆篝火,夜晚就歇在这里。

 

其时,这会儿山里正是最冷的时候。夜间露宿总有许多不便。女巫大病初愈,面色一向不好,晴川不忍叫她施展术法。不过拾柴生火难免起烟,容易给人察觉。

 

工像冷哼一声,说道:“这时候生篝火,不是找死么?回头再把狼给招来。刚才那几个人走得可不远,现在肯定还在附近转悠。”

 

雪舞说道:“真伤脑筋,只好我辛苦一下了。”

 

晴川拦阻道:“你身体不好,还是别动。”

 

雪舞不理他,勉力起身,正敛神打算念咒,猛然一阵咳嗽,身躯晃了几晃。她本来就长得单薄,这么一来,更显得弱不禁风。工像看她背影娇小,咳得又实在厉害,心中暗暗有些不忍,板着脸道:“先说明白,我可不是看你可怜。天寒地冻的,我老人家不肯陪你们睡在野地里受罪。”

 

他自怀中摸出一卷黄纸铺开,纸面描画一幢大屋。工像用口水将画贴在山壁上,推开屋门走了进去。雪舞冲晴川眨眨眼,悄悄说道:“瞧我扮可怜扮得像不像?”

 

这屋子十分宽敞,虽然没有家具,但却很是温暖。门外寒风呜咽,门内却是一团热意。三人都赶了一天的路,困乏难挡,仓促吃过饭便各找地方睡下。

 

晴川与雪舞没一会儿便睡熟,鼻息均匀。惟独工像,腕上挂着冷冰冰的镣铐,非常难受,左侧不得劲,右侧不舒服,翻来覆去,辗转反侧。他心里转念道:我虽然落到他们手里,可不能坐以待毙。要真被他们送回族中,还不是死路一条?到时候就算浑身上下是嘴,都说不明白。想到这里,他心一横,慢慢掏出画笔,将机纽旋开。他的画笔一头是笔,另一头笔杆末端是个铁帽,旋开后里头装着四菱尖刺。画师不动不响,侧耳听了一阵,那两人确实睡得很熟,没有任何反应。

 

他举刺蹑手蹑脚走到跟前,犹豫着先对付哪个好?画师暗道:这汐族小姑娘术法能克制我,不如先料理她,于是便要刺下。然而微光之下,银发之中一张尖尖的小脸,看起来仿佛跟自己女儿年纪差不多。这么一怔,迟迟下不了手。老头子咬牙切齿,又想道:算了,还是先杀那男的。那男的对我无礼,杀他那是应该的。

 

晴川仰面睡倒,浑然不觉。工像冷笑:要收拾你我可不会下不了手。你这人一看就不怀好意,留着将来必为祸患。他紧一紧兵器,对准心口插下,哪想手腕忽然被人一把擒住。

 

晴川拿住他的手,低声说道:“这样偷袭是没用的。”

 

工像大怒,抬脚便踹,却被晴川在小腹上打了一记,疼得弯下腰去。晴川仍躺着不动,淡淡说道,“要不是看你刚才没对雪舞动手,这一下会断你三根肋骨。”

 

画师咬牙恨声道:“要打要杀有种过来,断三根肋骨算个屁!老头子只要活着,耍什么阴谋手段都会活活要你们的命!”

 

晴川等他说完,这才开口道:“你要不了我们的命。明天还要继续赶路,快睡觉吧。”

 

说完他翻个身,居然拿背对着画师,一副全不提防的模样。画师呆了半晌,口中犹自念念有词,无奈只好换个地方重新睡下。三人一夜无话。

 

 

 

第二天天明,晴川醒来,叫起雪舞。工像离他们远远的,面对墙角,还睡熟没起。晴川走上前去拍他肩膀。一拍下去,那人居然软绵绵的,再拍一下就塌下去。晴川吃一惊,将他翻过身,这哪还是工像?已经变成一团被画得乱七八糟的废纸。

 

晴川跳起来冲到门边,大门从外面反锁,推不开。他拔刀插进门缝,想要搬撬。站在外面的画师哈哈大笑,说道:“怎么样,上当了吧?你想绑我领赏,现在是谁绑谁?”

 

话一说完,屋顶、墙壁、地板都朝内塌陷,犹如给揉皱的纸团。雪舞惊呼一声,两人还来不急破门而出,就被紧紧挤在一起。只要那老头子再捏几下,恐怕就要被活活挤死在屋子里。晴川一手抵在门上,一手抵住墙壁,忙高声喊道:“慢着,我有话说。”

 

工像停手,不耐烦道:“罗嗦,你说什么我都不会听的。”

 

晴川又道:“我知道现在你什么都听不进去。不过这件事跟妖族雷部前途生死息息相关,不能不说。”

 

画师犹疑片刻,说道:“你可别耍什么花招,先把身上武器卸下。”

 

晴川和雪舞照他吩咐把匕首、背囊除下,自门缝递出。工像又丢进一捆绳索,说道:“你们自己把双手绑住,然后慢慢的,一个一个出来。”

 

工像退后几步,过了片刻,果然看到他们两个侧身出门。他一手握住短刀,先走到雪舞身边,将她双脚捆在一起。再到晴川旁边,依样画葫芦,最后担心他挣脱,还多绑几道。看看他们再不能反抗,画师十分高兴,恶狠狠说道:“小子,你羞辱我的,现在我要加倍讨还。”

 

晴川莞尔,好似无所谓的模样。画师越发生气,抬手扇了他四、五个巴掌。站起身来拳脚相加,边揍边骂,将心头怨气一股脑发泄出来。哪知他竟一声不吭。

 

雪舞看不下去,喝道:“喂,你别不知好歹,差不多就行了!”

 

老头子嘿嘿几声,说道:“哟呵,舍不得心上人啦?我偏要多揍两下。”

 

说着抬脚一踢,将晴川踢倒在地,伸腿往他肋下踩去。忽听雪舞冷然说道:“你要再不住手,将来恐怕会后悔。”

 

她盯住工像双目,吐字如弹冰,说道:“谁要敢伤我喜欢的人,我会一个一个杀光他至亲所爱,让他终生痛苦。这种事,我一向说到做到,绝没半句假话。”

 

工像没来由暗暗有些心悸。女巫一双眸子,冷若冰霜,眨也不眨。她这话说得既不特别大声,也不特别激动。只是,她平平淡淡这么说出来,就比什么狠毒的话语都要渗人。画师想到自己幼女,不由自主住了手。

 

他沉着脸,找块石头坐下,目光将二人溜了溜,便道:“好小子,你的小情人倒是疼你呀。看她面子上,就给你个机会。有话快说,有屁就放。”

 

晴川坐起身,向雪舞做个鬼脸,道:“我没事,你别拿话吓唬他了。”

 

说着,他转头对着自己背囊努努嘴,说道,“背包里有样东西,原来是你们雷部先祖传下来的宝物。有人托我将它带到这里,你不妨打开瞧瞧。”

 

工像将他包裹拽过,扯开袋口倒翻过来。包里零碎事物全都掉落地下。只见一把带鞘的刀,雪照之下银光闪烁。刀柄是个相貌狰狞的怪物脑袋,刀鞘并没花色,看起来是件古物。

 

画师见到,脸色大变,双手抖个不住,口里结结巴巴说道:“这这这……‘碎雷刀’怎……怎么会在你身上?”

 

晴川刚想回答,忽觉对面土丘有异,不禁喝道:“身后有敌!”

 

工像心头一惊,背后两只大黑影自灌木窜出。一只獠牙野猪,一只长角驯鹿左右奔到。坐骑背上两人,弩箭对准画师。老头子手脚齐缩,脊背一勾,变成一个肉球模样,朝坡下乱石堆中滚去。晴川抬腿将雪舞轻轻踢开,但听到弩箭纷纷打到岩石上。他苦于手脚被缚,不能动弹。还好他们转头对付工像,雪舞并没受伤。

 

画师一路跑,弩箭一路直扎脚后跟。他弯弯曲曲滚来滚去,借着岩石草丛掩护。坐骑上两人打个呼哨,手中一抖,抖出张大网,犹如河中捞鱼似的,朝他当头捞到。肉球眼看要被捞住,忽然放了个屁。这个屁仿佛臭鼬,奇臭难闻,熏得人头晕欲呕。追赶的两名妖族,恰好逆风而行,不禁皱眉掩鼻。工像趁此机会,蹿跳起来,头也不回朝林中逃跑。

 

晴川看出不妙,大声喊道:“那边不成,有埋伏——”

 

话音未落,一根长鞭倒卷,“啪”的一声将他卷倒。老头子待要抽背后大笔,那支笔早被鞭捎抽飞,远远落在草丛中。他心中暗道一句:完了,这回大限将至。那妖族女子又是一鞭,将他手足卷住,不能挣扎,倒拖过来。

 

他们三个将工像捆得像个粽子,提到跟前,都是十分高兴。晴川朝雪舞使个眼色,女巫略微低头,向自己怀内藏的那只小宠物悄悄说道,“你藏好别动。等过一会儿,他们都不注意时再出来。”

 

那东西细声细气答道:“知道了。”

 

花娴在他们中地位最高,这次又立头功,掩不住脸上喜色。她刚才藏在树后,先瞧着老头子使计将晴川和雪舞擒住。后来他们谈话听见了一些,却没听全。见到地下那把银鞘短刀时,忍不住拿在手中翻来倒去看了半天。她伸手去拔,一拔之下,如蜻蜓撼柱,居然纹丝不动,不觉好生奇怪。那虎头和银熊也一起凑上,这个拔一拔,那个试一试,都无法将刀拔出,猜不透其中机关。

 

工像看他们这样,冷笑道:“就凭你们几条杂鱼,还想拔这把刀?”

 

虎头把他一揪,怒道:“死到临头,冷笑什么!这把破刀有什么蹊跷?”

 

工像哈哈大笑,道:“破刀?你管它叫破刀?这么个叫法,可是自己辱没自己祖宗。”

 

虎头大怒,挥拳打来。还是银熊知道画师曾为族内元老,说出这些话,肯定有缘由。他伸手拦住,问道:“这话怎么讲?”

 

工像说道:“此刀名为‘碎雷’。咱们一族称为‘霞云雷部’,称号就是由这把刀上来的。碎雷刀原本就是首任族长荡平各地叛乱,由每任头领代代相传的宝刃。你们说它是破刀,非但自己有眼无珠,还连带亵渎祖宗,不是自打耳光是什么?”

 

三人面面相觑,神色似有不信。花娴说道:“我们都是雷部族人子孙,从小没听过这个说法。首领接任时,我也曾参加祭仪,没见过还有什么宝刀相传。”

 

画师不屑一顾,几乎要用鼻孔说话了。他嗤道:“你们几个才有多大?出那大乱时别说你们,就是你们爹妈都还是黄口小儿呢!”

 

虎头“喂”了一声,按捺不住,又要发火。花娴瞪他一眼,示意闭嘴。他只得怏怏坐下。

 

工像便不紧不慢,娓娓道来:“说到灾变,倒不能不提狼图腾谷妖族四部的由来。这么说吧,最开始的时候,狼图腾谷是个鬼窟。从前这里聚集许多怨灵,至于这些怨灵究竟从哪冒出来,谁都说不清。不过由于怨灵数目实在太多,将地脉、水脉、动物、花草树木都给污染了。天上乌云蔽日,地上河流不能饮用,树木长着许多钩爪,专门吃人。狼虫怪兽层出不穷。”

 

“怨灵天性噬血而肥,开始时都没什么意识。随着他们数量增加,谷内可吃的活物越来越少。许多怨灵无物可食,便开始自相吞吃。这就好比冬日里的饿狼,力大的吃了力小的,积蓄体力便可熬过严寒。结果一时之间,这些鬼怪居然急剧减少,而谷内妖族因此得以残存。不过,这么一来,他们数目是减少了,力量却只增不减。存留下的怨灵非但有着翻天覆地能耐,而且还生出自己的意志,变得更加聪明狡诈。他们既能幻化成形,也会互相算计,亦有彼此结盟的。”

 

“剩下那些力弱没本事的怨灵,大部分迁到谷外,不然便是入了同类的肚子。咱们族人得以休养生息,渐渐繁衍起来。惟独谷中尚存四个最厉害的敌人。确切的说,怨灵虽是他们的前生,但他们已不算鬼怪,更像是精兽。这些精灵能呼风唤雨,移山填海。他们吹口气,便化做狂风,打个嗝,便要发场大水。说他们恶吧?他们却又常常庇护我们,说他们善吧?他们性情暴躁,捉摸不透,动不动就要行凶伤人。”

 

花娴插口道:“这就不对了,既然动不动行凶伤人,怎么又说庇护咱们?”

 

工像答道:“因为他们怕将妖族全然断绝后,没食物可吃,就又得回到以前忍饥挨饿的时候。四只精兽在这里住惯了,并不想搬家。”

 

“所以,他们倒做了些好事。将风脉水脉洗净,叫日月光芒能够普照进来。这会儿,我们的先祖也不似原来那么愚钝,开始研习术法,教演弓马。为的是有朝一日,能与精兽抗衡。想杀他们是太难了,但只要能叫他们不再猖狂作乱,那就已经足够。”

 

“直到有一天,族内有四十个女人同时失踪,不知去向。这些失踪的女人年纪不一,有出嫁的有未婚的,美丑也不一样,不知为何一起不见了。过得五个月后,她们在一处山坳中被发现,不过已经变成尸首。而且肚子都已破开,腹内空空,内脏都没有了。”

 

花娴“啊”了一声,仿佛有些不安。倒是晴川的神色,似乎都在意料中,一点也不惊讶。

 

“突然死去这么多人,族内长老自然要查明白。于是他们顺着血迹沿途追踪,路上发现许多婴儿残缺不全的尸体。原来这些婴儿是自女人肚子里爬出来的。他们都是吃了母亲身体,得到养分,然后互相吞噬,几乎残杀殆尽。这种做法,一瞧便知是怨灵后代,其实也就是那四只精兽的孩子。”

 

“残杀的婴儿中,最后恰好也就剩下四个,三男一女。他们长得奇形怪状,模样狰狞。当时便有人说该将他们诛杀才对。正在大家准备动刀时,天上顿起狂风,飞沙走石。四只精灵在云端中咆哮。他们说道,若是斩杀,则立刻将众人都吞吃掉。若是善待他们,从今而后,让他们与妖族婚配,两者血脉交融,大家共享太平。”

 

“长老们无奈,只得暂将这些小怪物带回族内。于是部落中起了内讧,有些人说应当奋起反抗。有些人说应当委曲求全。还有些人口上不说,心中却想将孩子夺到手中。”

 

“后来,为了这事,咱们先祖居然自己人打自己人。部落分裂成四派,便是现在的‘霞云雷部’、‘紫宵风部’、‘日留火部’和‘映月水部’。每部抢到一个孩子。这时,出了件怪事,四只精兽居然很长时间都不现身,销声匿迹。大家百思不得其解。”

 

“结果,有个孩子道出原委。原来他在梦中梦到,自己的怪物父亲告诉他,怨灵未成怨灵前都有肉身。因此,失去身躯的怨灵虽然没有记忆,但却一直渴望得到肉体。他们会逐渐依附在孩子身躯内,与之合为一体。”

 

“这个说法叫人大为惶恐。本来精兽就已经让人恐惧,如今还要将这恐怖血脉由妖族延续下去。那将来,妖族不是都要变成怪物了吗?于是四部首领联合起来,定下一条计策,将这些小怪物骗到一个地方,祭起法阵,将他们束缚在内。他们尚未成年,虽有力量,却终归有限,结果束手就擒。”

 

“第二日,四个孩子被带到四部众人前处决。处决前一夜,当年将他们拣回来的长老们曾去看过一次,以确认身份。就在这时,又出了桩纰漏。其中一位长老,心地特别慈善。看到几个孩子将死,十分不忍。这神情叫小怪物瞧在眼里,便种上根了。趁旁人不注意,他们不知用什么花言巧语,让那老糊涂干了件蠢事。”

 

这故事曲折离奇,花娴听的十分入神,不禁问道:“总不会把他们放了吧?”

 

工像笑道:“哪有可能?那人虽然是个糊涂虫,倒也没胆量干这么胆大妄为的勾当。他只是应几个孩子要求,抓些小动物给他们。一只蝾螈、一条小蛇、一只守宫和一尾红鲳。之后,四个孩子头颅四肢都被砍掉,尸体烧毁。砍掉他们脑袋的四把刀,沾上精兽鲜血后,便锋锐无匹,能切风碎雷。四口利刃的名字分别叫做‘碎雷’、‘斩风’、‘萃火’、‘止水’。”

 

“四把宝刀都有些神奇力量。为示公平,四部首领各得一把。四人歃血为盟,将狼图腾谷划做四份,每部一份,互不侵犯。这么一来,倒也太平了很长一段时间。直到咱们雷部上上任首领接任。上一任的上一任首领是山阴公主,乃是被杀老首领的母亲。她接任时十分年轻,而那时,咱们雷部正是鼎盛时期。无论地盘还是声望,在谷内无别族可比。”

 

“她刚一接任,或许其他三部欺她年轻,也可能是我们部落太过兴旺,树大招风。总之,三部头领齐齐发出邀请,名义上是四部宴聚,其实是想给她个下马威。当时他们商议好,等山阴公主一出现,便用言语挤兑,逼她拔刀较量。其实,四位首领聚首,彼此演习技艺本来是项传统。不过那一次却动了真格,大家都用上了各自族内的镇族之宝。”

 

花娴忙道:“那结果如何?咱们是输是赢?”

 

满以为工像会说一句“赢了”,结果他摇头叹气道,“咱们输了。”

 

花娴皱眉道,“可我听说山阴公主在世时,将本族治理得十分繁荣。其余三族头领还要年年纳贡,怎么会输呢?”

 

工像摇头答道,“这便是要面子还是要里子的问题。若论输赢,名义上讲是赢了。可实际上公主受了重伤,这伤久治不愈,最后到底还是送掉性命。那次较量,一上来动手便是车轮战,这个站罢那个再上。纵然山阴公主智勇超群,也架不住他们合力对付。最后与‘紫宵风部’一场大战,两个人拆了上千招还没分出胜负。拼尽全力,两刀互砍,都砍在刃上,双刃齐折。”

 

“正在这时,白光大盛,天上降下道道闪电,雷声轰鸣。平地起狂风,刮得人双目不能视物。就看双刀中蹦出两只闪着光芒的怪虫。一只蝾螈,一条游蛇,一会儿便窜入天际,消失无踪。等到他们消失,雷电也没了,狂风也没了。众人恍然大悟,这才忆起,从前那些被杀的孩子,原来是将残存的魂魄寄附在四只虫豸身上。他们死后,四只虫就被封在四口刀内,难怪这些宝物忽然有神奇力量。”

 

“失去宝物,谷内最大两个部落便失去依傍,惟恐火部、水部趁机来犯。没想到他们未有任何动静。原来不知什么原因,‘萃火’与‘止水’的力量一日不如一日。加上他们部落本就较为弱小,因此为求稳妥,仍如以往一样,向咱们纳贡。后来的事,你们都该知道了。山阴公主在赴宴时本来就怀着身孕,没多久生下老首领后血崩而死。折断的‘碎雷’与她一同陪葬。失掉宝物,咱们也就江河日下,一年不如一年。现在天天给人在家门口叫骂。即便如此,自己族内还内讧不休。谷中四个部落,都想趁着乱局灭掉别人,自家独大。这才成了今天的局面。”

 

 

 

第八章 魍魉峰

 

工像好容易将原委说完,花娴与银熊眼望地下,呆呆出神。惟独虎头跳起身,大声道:“胡说八道,狗屁不通!照你这么一说,咱们岂非是依靠着怨灵的力量,才能统辖狼图腾谷?神兽一说我虽然从前听说过一星半点,可跟怨灵半点关系都没有。你这老不死的,少在这里妖言惑众。”

 

花娴将信将疑。银熊沉声道:“这番说法不止咱们头一次听说,想必族内其他人从前也是全无所知。他凭空一说,自然不能轻信。况且他说的太过匪夷所思。这种话若传扬出去,对如今的乱局只怕有害无益。”

 

花娴听他说得有道理,微微点头。工像看他们不信,在旁侧冷笑不语。忽听一人说道:“他说的话,你们还是信的好。”

 

妖族女子略为诧异。晴川抬起头,不慌不忙说道:“他说的都是真的,没有半句假话。”

 

花娴便道:“你怎么知道?”

 

“因为我曾见过一个人,我是从那人口中听来的。”

 

虎头意甚不屑:“那人只怕不是个画师就是个神棍吧。”

 

晴川淡淡一笑,道:“是山阴公主告诉我的。”

 

就听虎头、花娴、银熊、工像四人齐齐开口。有人喝到“狗屁!”有人惊呼“什么?”有人喊道“怎么可能?”。结果谁的话都没听清。反倒雪舞忍不住轻笑出声。

 

不过,晴川说到这里似乎有些不耐烦,道:“不管你们爱信不爱信,我确实在六个月前见过她一面。这其中当然也有些曲折。”

 

工像催促道:“你别卖关子,快说,快说,究竟是怎样一回事?”

 

晴川叹口气,望望雪舞。女巫嫣然一笑,说道:“你就受累再说一次吧,反正我也爱听得很,只当再听一回故事。”

 

晴川便向大家说道:“那我就从头说起。你们大概都已经听说过。六个月前,无极海畔玉碎滩上,人类与汐族战火将燃。雪舞那会儿不巧受了伤。她伤得很厉害,一直昏迷不醒,大夫束手无策。我当时想着祖龙城是各族汇聚的地方。大夫治不了的伤,若是让不同族的法师巫师们瞧瞧,兴许还能找到办法。于是,便带上她一路南下。”

 

“其实当时道路很不好走。沿海从望乡海岸南来的路,由于战争早被封禁。我没办法,就只好绕到内陆,由元江乘船走水路,先到了伤麟森林。你们都知道,那伤麟森林是个三角河道,向西便是妖族的万化城,向东便是各族聚首的祖龙城。因为河道分岔,因此第二天便要换船。那天晚上我早早的睡了。”

 

“我为了赶路,租的是艘轻舟。这艘船本来共有六个人的铺位。我租下一半,所以除了我和雪舞,船舱里全空着。那天夜里,下着大雨,雨水打在船板上。我就在将睡没睡之际,听到舱外,船主与人高声争论。只听那人说道‘老子多付你一倍船钱,要不两倍也行。’”

 

“船主十分为难,说道‘我这条船上还载着别的客人。如果中途转向,人家怎么办?’”

 

“那人冷哼几声,声音十分凶恶,说道‘大爷我与他同船,那是他的运气。我去同他说,要敢不答应,我一刀砍死他!你的船明日改道,就听我的。否则,连你一起丢到江里喂鱼。’说完一声金属嗡鸣,可能是他抽刀吓唬人。船主看情势不妙,不敢反驳,唯唯诺诺。”

 

“我心想这些人可来得不善,当下没有做声,仍然装睡。没一会儿,就听两个人走进船舱。我悄悄将眼睛睁开一些,发现他们两个都是人类。其中一个身材魁梧,虎背熊腰,一脸连鬓落腮胡,非常丑恶。一个有些肥胖,两只小眼睛转来转去,看起来狡猾多智。那凶恶的背后背着口大刀,胖子看打扮则是个法师。”

 

“他们看我不动,倒也不来招惹我。两人将湿衣服换下,围坐烤火。烤了片刻,身上暖和,话也渐渐多起来。其中脸凶的那人说道,‘大哥,这次如果能做成,咱们可就真的发大财啦!’。”

 

“胖子却道,‘话别说得太满,传言谁知真假?如果是真的,别说发财,就算想要封王封爵都不在话下。’”

 

“那人忙道,‘当然是真的。我把遇到那桩事的人一个个绑来问过,说的全都一样。多半是有的了。’”

 

“胖子答道,‘即便是有,可这事前途艰险,有不少人都有去无回。咱们还是小心些好。’”

 

“我这时起了好奇之心,便坐起身来,向他们询问究竟是什么发财的方法。我说自己也是穷困潦倒,如果能有财发,大家一人不过二人智。哪怕有什么危险,也好互相照应。他们开始时有些警惕,后来胖子想了想,便道,‘倒不怕你知道,也不怕你抢,多个帮手反而好。关于白色散财小鬼的传说你听说过没有?’”

 

“我摇头说不知道。他干咳两下,便解释道‘散财小鬼’又叫‘拦桥小鬼’。他们都长得很白,据说只在桥头出现。出现时,河流上会起风雾,旅人在其中容易迷失方向。这时会见到一座破落孤桥。桥中央有个小鬼,扛一把雪亮的大刀,磨得霍霍做响。如果有人上前跟他搭话,他便会提出些稀奇古怪的问题。这些问题要是答得令他们满意,答题之人便会被带到一个地方。然后不管你提出什么要求,他们都会满足。想要钱也好,想要权也好,想要美女也好,都不成问题。’”

 

“我听完十分心动。因想若能借这个机会治好雪舞的病,那倒不错。于是我问道‘可是这种故事多半是捕风捉影,哪会成真?’”

 

“另一人打断我的话,说道‘我原来也是这么以为。后来,听说就在盘丝岭以南,未到狼图腾谷的地方,有人真的撞见过小鬼。我把这些人都抓来问过,说得很是逼真。而且对词细节都一模一样。有的人还因此发了笔横财呢!’”

 

“看他说得如此肯定,我不再问。三人说了几句客套话,就散了场。第二天西行,船只越过‘穿心湖’,泊在港内。我找个客栈,先把雪舞安顿好,带上干粮饮水便跟着他们出发。”

 

“一路上,三人各有算计,说话不多。走着走着,离大路越来越远,眼里都是些荒凉景色。我心想,反正我是个刺客,在这乱坟杂草丛生的地方,要收拾你们两个绰绰有余,不怕你们下黑手。又走一路,天上起风,下起白色大雾,胖子闭目出会儿神,将手一指,说道‘到了,咱们过去。’”

 

“我们朝他指向走,走了没几步,便清楚听到‘沙、沙、沙’的磨刀声。大家互看一眼,脸色都不大好。我们紧好兵器,小心翼翼往前走。果然前方有条小河横亘,河上一座木桥。三个人站在桥前,都是踌躇不已。要知那会儿天地都给白雾笼罩,一尺之外便看不到。桥上究竟有什么谁都不知。那一下又一下的磨刀声显得格外诡异。”

 

“他们两个心照不宣,都拿眼睛瞄着我。我知道他们是想让我先去试探试探,索性说道‘那么你们等在这里,我先上去瞅瞅。’我返身才走两步,忽听那大胡子叫住我。他抢在头里,对我说道‘还是我先去。要是你运气好,真见到宝藏,先给搬空的话,我们兄弟不是白忙一场?’”

 

“他说着就走到桥上。我只好退回来,同胖子一起耐心等候。只听雾中穿来一个孩童尖锐的声音,说道‘你是要过桥,还是不要过桥?’那人答道,‘当然是要过了。’”

 

“拦桥小鬼便说道,‘那么我要提问了,你过桥以后最想要的东西是什么?’”

 

“那人毫不犹豫,立刻回答‘我想要钱,还有珠宝,越多越好!’”

 

“拦桥小鬼咯咯笑个不停,说道‘俗,真俗!怎么最近来的全是你这样的笨蛋?’”

 

“忽听雾中金属碰撞两声,便再没声息。我们不知出了什么事。只觉似乎有样东西从桥上滚下,落到脚边。低头一看,是那人血淋淋的首级。胖子吓得变颜变色,喊一声‘妈啊!’掉头就跑。我拣起那脑袋瞧看,切口真是利落,一刀斩下,想来连还招的机会都没有。当时心中转念,如果现在就这么冲上前去,非跟他一样的下场不可。不过,我可不想空手而归,毕竟雪舞的伤势叫人挂心。”

 

“我静静站在桥头,思索对策。桥上磨刀声已经停了。再过片刻,雾里传来好几个孩子的声音。有的说‘你干得漂亮,妈妈要好好奖你了。’有的说‘明天轮到我当值,我也要好好玩个开心。’只有一个小孩子,呜呜哭着不做声。”

 

“另一个孩子好像有些厌烦,呵斥道‘十三幺,好没出息,抓不到人就知道哭。你真是个爱哭鬼!’那孩子泣不成声道‘我都已经连着一个月没抓到人了。要是再抓不到,妈妈会打的。’其他孩子一阵轰笑,七嘴八舌的笑话他。只听他们说道‘爱哭鬼,爱哭鬼,哭到晚上遇见鬼,打得你呀掉下水!’”

 

“爱哭的小鬼哭声更大了。另一个孩子便提议道‘十三幺这么爱哭,咱们就把他吊在这里。让他今天好好哭个够,大家说好不好?’其他人自然跟着起哄。就听那孩子一面挣扎,一面叫嚷。不一会儿,风雾中传来踢打的声音。那孩子给揍了一顿,哭得没力气,嗓门嘶哑。他们打够了,说说笑笑,逐渐远去。我听桥上没了声息,沉吟片刻,还是决定上去看一眼。”

 

“我提步上桥,走到桥中间,四下空空,什么都没有。桥下一条黑水河流过,水流中似有许许多多的人影。我看几眼,就觉得头昏。忽听有个声音说道‘绑得好痛,快放我下来。’桥下果然用绳子吊着个白色小怪物。他圆头圆身,头上两只小尖角,身上有些淡蓝花纹,看上去像个雪娃娃,倒很是可爱。”

 

“于是我不禁问道‘他们为什么要欺负你?’他带着哭腔回答‘我是妈妈最小一个孩子。妈妈平时疼我。哥哥姐姐们为这个暗地总是欺负我……’”

 

“我便说道‘放你下来可以,但你不准砍我的头。’他点点头,说道‘我就是因为不肯砍人家的头,所以才被哥哥骂成胆小鬼和爱哭鬼。’”

 

“我将绳子解下,正在这时,只听水流哗哗做响。忽然一个浪头打来,那孩子‘啊’了一声。我忙将他提起,发现他足踝以下变得乌黑。他哆嗦着说道‘我的脚被烧坏,不能走路啦。这可怎么办?’说到这里,又哭起来。我心想他可真是爱哭,难怪别人笑话,于是把他放在肩头,说道‘咱们先离开这儿再哭。’”

 

“那小怪物抽噎道‘离开这座桥,我的脚可不能沾地,否则就要化掉了。’我宽慰他说道‘我不把你放下来就行了。’他还不信,非要拉钩算数。我让他骑在脖子上,两人下桥,在雾霭中穿行。横走直走,走了许久都走不出去。眼看天色渐渐变暗,前方好像地下有什么东西,光芒闪闪。”

 

“近前一看,原来是许多金币银币堆在地下,小山一样高。我心想,该不会是你玩的障眼法,引得我去拣拾吧?于是站住不动。那雪娃娃轻轻问道‘你不去拣吗?’我就故意回答道‘如果现在去拣,就要把你放下。我刚才答应过不会把你放下来,就得说到做到。’雪娃娃怪笑道‘你做得到吗?’话音刚落,我只觉得身上猛地一重,险些摔倒。他好像变成了块大石头一样,压得人透不过气。我心想上了他的当了。这时候再想把他扔掉已经太晚,脖子上越来越重,忍不住跪倒在地。”

 

“就在这时,眼前出现一双女人的脚。她说道‘十三幺,放了他吧。’小怪物从我脖颈上滑下,喊了声‘妈妈’,就扑进她怀里。她对我说道‘难得你心地不错,又不为钱财动心,还肯重然诺。既然如此,跟我们来。’”

 

“她带我走到桥下,那条黑河分做两半,前面出现一排阶梯。顺阶梯走下去,地下十分宽敞,许多大房间互相连通,里头铺天盖地点着无数蜡烛。我来到一个空房间,她让我等在那里,自己便先出去了。过了会儿,忽听有人说道‘就是你要找我么?’”

 

“我怔了一怔,不知道该如何回答。那人又说道‘你到这里来,是想求我什么事?’我想她就是那传言中所说的神秘人物。于是就把雪舞受伤的事说了一遍。她沉吟不绝,我心里有些不安,便问道‘雪舞的伤究竟有救没救?’”

 

“那女人说道‘她的伤不在身上,而是灵魂破损。不论是哪族人,魂魄这种东西是不会自行愈合的。只能想办法修补。不过据我所知,还没有哪种已知的法术或巫术能够做到。我现在可以暂时让她苏醒过来,不过却治不好她的伤。’听她这么说,我心里非常失望,一言不发。”

 

“她顿了顿,接着说道‘你也不必气馁,我指条道路给你。你朝南方走,到狼图腾谷。那山谷之中住着四个妖族部族。其中一个叫做霞云雷部,他们世代传有一卷秘法。里头有许多已经失传的巫术,或许能找到什么医治的办法。’”

 

“我便说道‘既然是秘法,自然十分宝贵,肯定不会叫我一个外人翻阅。’她轻轻一笑,说道‘你就说是雷部第五任头领山阴公主的谕令。他们听到后,上至元老、少主,下至普通士兵,都不敢违逆。但要我帮你,却也有个条件。’”

 

“说到这里,她忽然喝道‘低下头来!’我低头一瞧,地上一汪水渍。水渍倒影之中,有个长发素颜的妖族女人。她递给我一柄带鞘的短刀,说道‘替我将这把刀交给雷部少主熊心。告诉我族内众人,此刀选中的人,就是第七任头领。’”

 

晴川说到这里,目光一一扫过在场的人,缓缓说道:“不错,四部之争,谷中内乱不息。雷部上一任头领被刺身亡,你们一定急着想要赶快立下新的首领。可是不巧,少主却有两位,不论这时候要立谁,雷部都免不了一场纷争。如果这样,还不如让‘碎雷’自己来选自己的主人。”

 

工像皱眉说道:“话是这么说。不过,此刀现在已经折断。就算有一位少主能将其拔出,这口刀本身却没什么力量可言了。”

 

雪舞冷冷说道,“你们究竟是想要一个能统辖大局的头领,还是想要一口好刀?没有它的力量,莫非霞云雷部就一钱不值了么?”

 

虎头怒道:“臭丫头,你说什么?”

 

话音未落,天崩地裂一声巨响,众人齐齐吓了一跳。西南面山峰上火光冲天,团团黑色浓烟被大风刮起。花娴脸色一变,说道:“魍魉峰总坛遭袭!”

 

 

 

魍魉峰地势险峻,易守难攻。三名妖族族人快马加鞭。晴川给她横放在鞍后,颠来颠去十分难受。三骑自山后小径绕道而上。只见一路之上,尸体三三两两,倒毙路旁,身上不是给砍的乱七八糟,就是插着几支流矢。花娴脸色越来越凝重。

 

他们来至山腰,妖族女子放一支哨箭。那高崖上听见信号,将吊板放下,三骑分别给拉了上去。晴川看这雷部总坛,内里竟然疏疏落落没几个人。塔上插有许多蓝色旌旗,随风而展。想必突然遭袭,战士全都调守前门。就听前面喊杀之声十分高亢。花娴叫了一个卫士,吩咐将他们扔到柴房好好看管。

 

晴川、女巫和画师三人给关在一间黑黑屋子内,到处一股羊粪味道。雪舞是从海里出来的,没闻过这种刺鼻的东西,奇道:“这是什么味道呀?”

 

晴川直着脖子,朝外面瞧望。但见那士兵只反锁了门,并没看守。工像则是神色焦灼,既担心敌人来犯,会对部落不利,又担心自己给关在这里,前途堪忧。

 

雪舞低头说道:“十三幺,你出来吧!”

 

只见,一个白生生的雪娃娃脑袋,自她领口探出。他左右看了看,这才跳落在地,绕到晴川身边。晴川侧转身,那娃娃呲起一口尖牙,便在绳索上撕咬起来。他一口银牙,好似松鼠,没片刻功夫,便咬松许多。

 

岂料门却突然开了,花娴自外面进来。晴川忙用身躯将娃娃一挡。那妖族女子目光扫过工像,阴沉着脸。画师问道:“你想说什么?”

 

花娴咬住嘴唇,皱眉低声说道,“那天晚上的事……你,你究竟知道多少?”

 

工像将她从头看到脚,又从脚看到头,冷然说道:“天底下的事,要想人不知,除非己莫为。”

 

花娴一呆,反手将门带上,“刷”的抽出腰间长剑,指向工像。她手腕微微发抖,声音也变了,颤声说道:“你……你是不是全……全看见了?”

 

工像盯住她,并不做答。她吸一口气,对准画师当头刺下。晴川一声低喝,窜身扑上,一把捉住她手腕,扭到身后。她措手不及,哪是晴川的对手?晴川一手敲在她后脖子上,将她敲晕在地。

 

他回身解开两人绳索,向工像说道:“你们两个有什么深仇大恨?”

 

工像摇摇头,叹息一声。三人起身,将花娴反锁屋内。晴川先到她坐骑鞍上找到自己行囊,将“碎雷”别在腰间。那栏圈中还有两只大鸟,一只银红,一只翠蓝。画师将它们牵出,说道:“趁着现在正乱,咱们乘它们出去。雷部士兵看到是自家飞骑,就不会疑心了。”

 

三人披上斗篷,雪舞与工像一骑,晴川自己乘一骑。工像打个呼哨,两只大鸟扑扇翅膀,飞上高空。城楼上士兵果然未曾留意。双骑滑风而行,速度快极。晴川放眼望去,底下刀匕似的山峰,峭壁林立,上面遮盖许多树木。他双腿一夹,令那只大鸟贴着树冠滑翔。下面林中有些喊杀声。过得翠绿树林,前面一片开阔地,两彪人马正在厮杀。

 

这两拨人,一队蓝旗,旗上描着电纹,正是雷部部众。另一拨人则是银白旗帜,上画两道旋纹。雷部原只派了一支小队,借势冲下山来。那边敌人抵挡不住,且战且走。雷部众人只当得胜,一直赶着追下来。想不到中了对方埋伏,被团团围住,左冲右突,不能脱困。

 

工像说道:“呸,风部的兔崽子们!趁着老首领被刺,族内大乱时来搞偷袭。”

 

紫宵风部那边,为首有个妖族女子,满头褐发,身披战甲,脸上画着两道紫色横纹,十分抢眼。她身形娇小可爱,力气却大,手中持一杆长旗,边呐喊助威,边冲入战阵。这人如同狂风似的,单手将那大旗一甩,一人就得扫落马下。她横冲直撞,与之放对的没一个能走上两招,好不威风。

 

只听她哈哈大笑,放声说道:“喂,你们没一个是我对手,还是快点认输吧!”

 

雷部众人瞧她如此耀武扬威,气得咬牙切齿,破口痛骂。那姑娘一揉鼻子,说道:“你们骂我有什么用?又不是我把你们弄到这个下场。劝你们不要执迷不悟。我们紫宵才是堂堂正义之师,是来替你们平息叛乱……”

 

她话未讲完,早被骂声盖住。没想到这姑娘本领高强,可是说起话来却幼稚无比,跟个三岁小孩一样。那边一名妖兽虎吼一声,指向她鼻子,怒道:“我们雷部部众,没一个贪生怕死的,想要我们投降,绝无可能!你要再开口羞辱,我就拼得一死,也要取你性命!”

 

那姑娘一昂下巴,说道:“我的话哪里有错?你们雷部那个熊心,本来就是个粗鲁无谋的傻瓜。要是让他来做首领,那还不是天下大乱了么?我们风部要将雷部收归麾下,是希望……”

 

她话没说完,那人早已按捺不住,举枪冲上,当头攒刺。妖族女子微微一笑,将旗杆反手一挥,闪眼便抵在他咽喉上。这样长而沉重的东西,她居然使得轻轻巧巧,跟使筷子没什么分别,众人无不惊骇。

 

她将旗杆上移,指住那人鼻子,说道:“我也不要杀你,只是你刚才的话我不爱听。打断你鼻梁,给你一个教训!”

 

说罢,将手一扬,那人闭上双目,等她击落。恰在这时,猛听平地一声炸雷,有人策骑而来,如利刀一般切入阵中。他抬手一挥,一把蝶形弯刃横飞而出,将旗杆斩为两截,锵然落地。工像身在半空中,忍不住鼓掌大笑,道:“来得好!来得真是时候!”

 

晴川细看那名妖族人,是只雪虎模样,通身银白,乌黑的斑纹,身上穿一领甲袍。他眼若翡翠,指爪如钩,天然一种气概。这人骑着只不狼不豹的奇怪猛兽,立在场内。他带的人虽不多,却个个勇悍,都是久经沙场。因此,给他们这么一冲,竟冲开一条道路。

 

晴川眯了眯眼,问道:“他就是熊心了吧?”

 

熊心手中持一支乌黑的长矛,挡在两人中间,向那姑娘说道,“红雀,有我在这里,不容你们再伤雷部部众一人。”

 

妖族女子满不在乎,道:“怎么就带了这么点人?别说是救人,你自己都要赔进来。”

 

熊心将矛轻轻一摆,说道:“这要试试才知道了。”

 

红雀一笑,抛下旗杆,抽出背后一把宽宽长长的大剑。这把剑既长大,分量又沉,甩将起来挟风而至。熊心举矛格开。她抽手翻腕,望上斜切,变招亦是迅捷之至,绝无半分拖泥带水。只听丁丁当当,二人拆上招,刀枪碰撞声音急如密雨,十分悦耳。众人看得目不暇接。

 

那红雀疾喝道:“你们呆在旁边做什么?等着吃午饭啊?快将他们捉住!”

 

众人这才惊醒。雷部众人见到少主神勇,精神一振,纷纷奋力突围。那风部部众收网围拢,想将他们一鼓而擒。大家浴血奋战,又杀做一团。熊心忽将矛望上一递,“当”的一声打在剑身之上。他力量奇大,红雀手腕被他一震,顿时发麻,险些握不住兵器。

 

哪知熊心却不趁势追击,反倒后退数步,调转矛尖向外冲去。他一连挑死数人,替手下开出一条道路。他喝道,“先来的兄弟先走,咱们断后——”

 

众人听到这么说,心中大是感激。有人便要留下,熊心疾道:“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,走了再说!”

 

他果真一人押在队尾,护住大家突围而出。眼看他技艺太强,又十分勇猛,无人能挡。红雀提剑追赶,打个手势。风部部众都知道,若能擒住这位少主,可比杀死多少个雷部妖族都要功劳大。众人便舍掉别人,单只拦阻熊心一个。

 

这只妖族竟是昂然不惧,持矛相迎,管他是千军万马,还是只有一人,都一样的从容不迫,好整以暇。晴川禁不住暗自赞赏:果然是将帅之才,狼虎之勇。以少对多,不折其势,以寡迎众,不灭其威,十分难能可贵。

 

工像在半空中看得心焦,犹如热锅上的蚂蚁,口里不住的道:“哎呀,糟了!这下困住可就麻烦了。”

 

那红雀又与之交上了手。熊心拨开大剑,反手握住长矛,矛尖一点,投在地下,扎入泥中。红雀一剑劈到,他拔出腰间匕首,翻手挡住。那姑娘沉甸甸的长剑奋力下压。他一手格住敌人兵刃,一手握住矛枪,蓦地低喝一声,“电!”

 

刹那之间,无数电光急闪,劈啪做响。除红雀以外方圆数尺之内,许多战士应声而倒,地下一股焦糊味道。红雀左手握住右手手腕,虎口渗出许多鲜血,面无血色。她将剑往回撤下,咬牙说道,“别以为只有你才会——”

 

说着,她握住自己剑柄,自剑内又抽出一柄短刀来。这柄刀,刀尖上却是个倒钩,通体雪亮,惑人眼目。熊心瞧了,只觉寒芒逼人,却并不认得。

 

反倒工像看见,倒抽一口凉气,“她这‘斩风刀’怎么……怎么居然是完整的?”

 

那姑娘说道:“熊心,你瞧好了!”

 

“斩风”直指青空,忽地,空气中仿佛有许多刀片,急速旋转。身周沙土扬播,两股气流直向中央插入,继而磨在一处。晴川人在半空,尚能感到一股气压,压在身上,急忙策骑躲避。向下看去,但见空场上一个龙卷风似的涡流,如虎啸猿啼。风过处,山岩上留下道道割痕,离得近的士兵无不吹飞出去。

 

“呜”的一声,气流急速拔高,拉做一条线。就见一个人被横甩,重重撞在山石上。熊心浑身上下都是伤口,血染战袍,躺在地下一动不动。观者无不触目惊心。

 

红雀微微一笑,收住法术,道:“我留了手,没有要他性命。你们用镣铐把他手脚锁住,拉一张网,放在坐骑中间。咱们就这么一路走,一路示众,让他们雷部的人丢丢脸。”

 

众人上前探试,果然还有气息。大家得了这个头彩,都兴高采烈。惟独工像急得哇哇乱叫,恨不得立刻冲下去救人。雪舞抬手在他后脑敲一爆栗,说道:“你现在下去非但救不了人,反而白白送死。你想救他,就不要这样乱吵乱嚷,引得敌人注意!”

 

工像怒道:“感情不关你的事,你当然不着急。”

 

女巫这次神色郑重,说道:“你安静些,等会儿咱们绕到前面截住。我有救他的办法。”

 

 

 

第九章 抽刀认主

 

熊心身受重伤,躺在网绳中。那网挂在两只山狼鞍缰上,走起来一摇一摆。虽然得胜,不过红雀偶尔瞥见他伤得这样厉害,多少还是有些不忍。他们一路走,一路提防雷部下来抢人。不过,眼看到了山脚,那边仍旧全无任何动静。连红雀也不禁奇怪,心说:他们丢了个少主人,怎么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?

 

旁侧一名亲随悄悄说道:“其实现在雷部族内,主事的多半是那个二少主风间。他在生前便很得老头领宠爱。这次熊心入阵救人,他一个援兵都不派,恐怕是想借刀杀人呢。头领位置悬空,熊心一死,他就没有了威胁,自然能顺顺当当做上首领。”

 

红雀忍不住道:“照这么说,这傻子岂不是明明知道没有后援,还跑来送命?”

 

那随从一摊手道,“谁知道呢?不过反正是便宜咱们。少主你这次立了头功,将来在首领那里复命时准有大大的好……”

 

红雀厉声喝道:“你给我闭嘴,滚一边去!”

 

那人见她当真动火,一缩肩,连连道:“小的滚,小的这就滚……”

 

红雀独自一个坐在旁边,不知哪里生出一股怒气,又不好发泄。她闷声不响,暗道:熊心好歹行事作为还算挺有担当。这样的人,如果真是输在我手里也就算了。可是最后却是栽给了个卑鄙小人,想想有气!

 

她在这里思忖,哪里知道旁边林中早有人看在眼里。工像见到熊心周围,围着一圈虎背熊腰的战士,想要接近是千难万难,更别提往外救了。他急向雪舞道:“究竟什么办法,你倒说话啊!”

 

雪舞将晴川一指,说道:“这个办法咱们谁都帮不上忙。只要他一出马,准能把人救出来。”

 

此刻晴川早就会意,微微一笑,道:“好,等会儿你们照顾我一下。”

 

说完,他自树后探头,张开右手掌心,对准红雀。掌心中那只眼睛慢慢张开,眼珠骨碌骨碌直打转。晴川身躯猛地朝后一倒,雪舞伸臂将他抱住。她冲老头子眨眨眼,道:“咱们就等着看好戏吧。”

 

晴川入到红雀体内,站起身来,走到网绳边。他见熊心虽然身上带伤,不过神志已经恢复,微微张开眼,盯着自己。他喝退周遭守卫,慢慢走到熊心身边,低声快速说道:“你听着,我是雷部派出来救你的人。我用‘暂借之术’现下附在她体内。等会儿你打开镣铐,就立刻起身挟持我做人质,然后退入林中,那里自然有接应的人。”

 

熊心先是一怔,末后眼神一亮,略略点头,示意自己听明白了。他一声大喝,跳将起来,拔出红雀腰间匕首,抵住她咽喉。风部众人哪会想到?都是措手不及。

 

他一边后退,一边喝道:“不要过来,不然我杀了她,你们也不好回去交代。”

 

那随从忙道:“有话好说,别伤我们少主!”

 

熊心厉声叫道:“退后——”

 

晴川故意说道,“你们都退后,站在原地不要动……”

 

风部妖族果然不敢违抗,纷纷后退,眼睁睁瞧他退到树林旁边。熊心将她猛的一推,跨上一匹坐骑,扬长而去。士兵接住红雀,正要发喊追赶,她手一举,却道:“不要追了。”

 

听她说出这话,大家均都十分奇怪,转头听其示下。她站起身,清清嗓子,朗声说道:“各位,我有件事要宣布。”

 

红雀轻轻一跳,窜到大石上。她忽然将头一甩,双手扯开自己腰带,猛将身上衣服脱个精光,抛在地下。风部士兵哪想到她会没来由的当着众人宽衣解带,一个个目瞪口呆。这位少主双手叉腰,哈哈大笑。大家全都眨也不眨的盯着她,自然没人去管逃走的熊心。借这工夫,他早奔进丛林之中。

 

雪舞在晴川脑袋上狠狠一敲,嗔道:“你怎么那么色!”

 

晴川吃痛,醒转过来。只觉头上又挨一记,抬眼一看,却是熊心。熊心瞪他一眼,怒道:“你干什么?红雀是我妹妹!”

 

晴川揉了揉头,向大家疾道:“这里不能久留,咱们先回总坛再说。”

 

 

 

四人乘飞骑,甩开风部众人的追赶,转向魍魉峰顶而来。晴川与雪舞都不出声。那熊心曾扫了工像几眼,神色肃穆。离城越近,他越是心事重重的模样。工像几次想要开口,话到嘴边,却欲言又止。大鸟盘旋几圈,晴川朝下一望,城头兵将举起弓箭瞄准他们。熊心拢住鞍缰,缓缓降下。大家乍见少主竟然平安归来,都非常惊喜,顷刻欢声雷动。

 

四人落地,大家纷纷涌上,见到熊心带伤,心中均都不忍。少主沉声道:“你们各归原位警戒着,他们一次不成,等会儿肯定还会再来。”

 

忽有一人上前,慌慌张张说道:“大少主,二少主趁你不在,召汇族内元老想要自立为王。现在许多兄弟不服,冲到前殿与他们争执,眼看便要打起来了!”

 

熊心脸色一变,顾不上裹伤,大步流星朝内闯来。走到大厅前,果然见到许多人,各持刀兵,在那里争嚷不休。就听有人叫道:“大少主身陷重围,生死未卜。现在你们不肯派人去救,却在这里抢夺首领位置,还有良心没有?纵然抢到,这里兄弟哪一个都不服!”

 

但听厅内一人朗声说道:“族内各位长老都在,你们这样吵嚷,莫非想要造反?”

 

那人不禁大怒,厉声高叫道:“不错,既然你这么说,我们索性就造一回反!兄弟们,咱们先将头领位置夺下,再去援救大少主——”

 

这话一呼百应,顿时众人纷纷涌身向前,眼看祸乱将起。熊心大喝一声,“都住手!”

 

他这么一吼,如同霹雳惊雷,大家一震,转过头来。他走到两方中间,将他们挡住,说道:“风部的人就在山脚下屯兵扎营。其余各族无不虎视眈眈。这个时候,大家自己不可再起内乱,否则白白给外人拣了便宜。众位的情谊我领了,不过咱们的规矩不能坏。请大家退到阶下,今天的事情总会给各位兄弟一个明明白白的交代。”

 

他将话说完,众人本就慑于他威势,现下看他性命无恙,都是暗自欢喜,便依言退到阶下,静观其变。他们四人走入前厅,晴川将雪舞一拉,站在廊下。只见厅内上首正中央,放着一把铺兽皮的大椅,这把椅子却是空的。旁边坐着十来个男男女女,年纪均都较长,想必就是族内各处长老。左手立着一名妖族,身材高挑,不如熊心健壮,但却十分伶俐。他是只豹虎,黄澄澄的瞳孔。看到熊心进来,他先是一惊,继而笑了笑,淡淡说道:“大哥来得正好,我们这里为商量救你的办法,争执不下。看你平安回来,大家就放心了。”

 

熊心却不拆穿,朝他略一点头,说道:“侥幸脱困,回来时正好撞上这里的事。我看风部这次有备而来,只怕没这么容易就退走。”

 

那位二少主向着众人,慢慢说道:“刚才我与各位长老正在议论。咱们霞云雷部本就是狼图腾谷第一大部族,族众甚多,近年来屡有外敌相犯。父亲死后,大家谁都不服谁,头领的位置一直空悬,内讧不止,长久下去不是办法。当务之急,是赶快推举新首领,才好联合各方,共拒外敌。”

 

熊心便道:“首领是一定要选,不过这个时候推举,时机不妥当。眼下风部部众随时可能杀上山来。若为这事分了族内众人的心,只怕祸起萧墙。”

 

二少主风间眼神一凛,说道:“大哥这话我可不明白了。你一直迟迟不肯推举首领,不会是别有用心吧?”

 

熊心听他语带双关,脸色一冷,道:“你把话说明白,不必夹枪带棒。”

 

风间高声道:“自父亲过世之后,我几次与长老们商量推选的事,次次被你拦下。你的意思,大家心里不都明白得很么?无非就是想要撇开别人,自己来做首领。”

 

熊心听这亲弟弟出口无忌,且如此揣度自己,心下又伤又怒。他按下怒火,说道:“是,我确实拦阻过你。那是因为要推谁就任,族内如今意见不一。我不想在战火将起的时节,雪上加霜。”

 

风间哈哈一笑,说道:“你说得真是冠冕堂皇,可惜仍是为了自己一片私心。”

 

熊心便道:“为公为私,今天由你说我说都不算数,日后大家心里自然清楚得很。不过现在你一定要看我不顺眼,对不起,我也帮不上忙。”

 

风间点头说道:“好,既然你说是为大家着想,那咱们今天就按先祖立下的规矩来办!族内有一条规定,倘若首领位置抉择不下,各位尽可从族人内挑选。被挑中的人,该当是族人中声望、威名、武艺、资质都最为优秀的。你我兄弟,论声望咱们旗鼓相当,论威名不分上下,论资质同为少主。现在就在武艺上一决胜负——”

 

他此话才一出口,阶下战士嘘声不断。这个说:“什么旗鼓相当,不分上下,睁着眼睛说瞎话!”那个说:“你拿什么跟咱们大少主比?”又有人说:“人家打到家门口,你吓得闭门不出,大少主开门驰援,你做缩头乌龟。现在讲这种话,好不要脸哪!”

 

风间听到,充耳不闻。他拔刀出鞘,又自侍卫手中接过一把刀来,扔到地下,说道:“熊心,今天咱们不论兄弟,只管比试。你尽可以大敢出手,不必留什么情面。要是把我杀了,就能名正言顺的做首领。不过假如你要学艺不精,死在我手上,可不能怨我!”

 

雪舞忍不住皱眉,心说:你说这种话,先找借口把自己择干净,又不给你哥哥留一点退路。况且熊心现在受了重伤,别说是跟你比试,就是随便跟个侍卫比试,都凶险得很。这位二少主,便宜倒是占得干干净净,可是,气量胸怀一点都没有,只会使卑鄙手腕。

 

熊心却没动,拿眼睛看着旁侧座上长老。那些人瞧他们兄弟相争,无人出头打圆场,倒像看戏一般。过得会儿,一名老人咳嗽两声,向他说道:“二少主所说的一点不错。我们方才商议过,既然要公推领袖,以较技定夺最为公平。这件事这样办没什么不妥。”

 

外间众人又是一阵喧嚷,大喊不公。熊心伸手止住他们,沉吟片刻,俯身去拾地下弯刀。

 

忽听一个清脆的声音,自廊外传入。“这样办不妥得很。不只不妥,而且根本就是毫无公平可言。”

 

大家都是一怔,只见门旁立着一个年纪轻轻的女子,银色长发,青蓝的肤色。方才她进来时披了斗篷带着头巾。现在把头巾摘掉,众人这才瞧明白原来是个汐族,均忍不住诧异。

 

雪舞越众而出,冷冷说道:“你们大少主为救族人,身上已然带伤。既然是要公公平平的比武,就该等他伤势痊愈,再挑日子比试。现在逼着他们两个决胜,这强盗行径未免做得太过明目张胆了吧?”

 

那名长老瞪她一眼,即刻辩道:“眼下强敌环伺,如此重要的事不容拖延。如果大少主不想比试,就此退出也没什么不可以。”

 

雪舞将风间一指,道:“那好得很哪,如果非要比试,先把他砍个半死,然后再来较量,两人身上都有伤,那才显得公平。否则就算比下来,门外站着的人中,哪一个又会服气?”

 

风间见她放肆,上前两步,转向熊心道:“她是哪来的?咱们家务事,怎么由着一个汐族女人在这里任意插嘴?我们这里议论大事,哪有你一个外人讲话的份!”

 

熊心微微一笑,挡在雪舞身前,说道:“谢你替我说话,不过这是我雷部族内的事,自然该由我这个族内之人出面应付。你先退开,让我们兄弟两个自己解决。”

 

接着,他又向弟弟道:“风间,我知道你比我会算计。不过你也该想想,即便我有伤,你又有多少赢我的把握?”

 

这话说中他心事,风间看兄长并无惧色,心里先怯三分。不过,如此好的机会,放过实在可惜。他心想,没准对方就是诈自己一诈,如果退却就正中下怀。想到这里,胆气一状,将刀亮出,摆在胸口。

 

熊心上前半步,预备动手。哪知雪舞却道:“没想到妖族的人,一个一个都是榆木脑袋。你们纵要较量,也不想想后果。兄弟二人同为少主,哪个伤了死了都是折损自己元气。再说了,说到较量,规矩又不只比武这一个办法。用如此野蛮的办法选领袖,选出来的就真有资格做首领吗?做首领又不是做强盗,力大会打架的就成。”

 

她的话虽然不大中听,却句句敲中关窍。阶下便有人高声问道:“那你说有什么办法不用比试?”

 

雪舞便道:“有一个办法。霞云雷部有一样镇族的宝刀,叫做‘碎雷’。这把刀向来由首领代代传承,一向很有灵性。它若认谁为主人,谁就是下一任首领。我看不如抽刀认主,这样既不用杀伤人命,结果也挺能服众。”

 

她话一说完,座上长老都十分惊讶,面面相觑。一人说道,“这种机密的事,你一个汐族人怎么会知道?你说的那样宝物确实曾有过,不过现在早就遗失,不在此处了。”

 

雪舞自袖内取出刀,亮在手中。风间一把夺过,看了一眼便神色大变。那些长老接过来,传看一圈,都是愕然不语。熊心忽然一把抓住女巫手腕,低喝道:“‘碎雷’当年是与第五任首领一同陪葬。你们盗过墓?”

 

雪舞手腕疼痛,横他一眼,神色十分镇定,说道:“既然你是少主,当然应该知道你们族内先人的陵墓何等隐蔽,里头多少机关。别说盗墓,外族人便连墓地在哪里都没听说过。如果不是山阴公主显灵,我手上怎么可能会有这种东西?再者说了,我们如果怀着异心,悄悄偷走不就行了,这时候又干嘛拿出来,岂不是自找倒霉吗?”

 

熊心听她说得有理,看她没有丁点慌张,虽然不全信,却也放开手。在座众人交头接耳,都没有料到事情能有此转折。过了会儿,还是方才那位长老开声说道:“刀是货真价实。不过这拔刀认主么……”

 

雪舞即刻接道:“那就对了,既然刀是真的,这抽刀比试的规矩自然也是真的了。如果有人觉得自己没资格做首领,拔不出鞘来,那么现在退出没什么不可以。”

 

她口齿伶俐,借刚才人家说过的话来反将一军。风间僵得一僵,面色十分难看。正在这当口,猛听房顶上一个尖锐刺耳的声音说道:“好玩好玩,我在这里蹲着听了半天废话,正不耐烦。这才算是听到最有趣的地方哩!”

 

 

 

霞云雷部总坛戒备森严,就是一只外姓苍蝇都飞不进来。蓦然听到有个陌生人窝在房顶,大家都吓了一大跳。众人东张西望,房梁上明明空空如也。那声音说道:“不是说要抽刀认主么?你们快点开始吧,我这里还等着看哪!”

 

房上又有一个人,嗓音低沉沙哑,说道:“住口,少说两句。”

 

那人倒是听话,他的同伴这么一喝,便立时闭嘴,悄无声息。风间将刀向天上一指,喝道:“你们什么人,跑到雷部地盘上撒野!”

 

尖嗓子嘎嘎两声,笑道:“这小子问咱们是什么人,凭你也配问我们名号?”

 

熊心将手一挥,白光闪烁,弯刀斜飞,砍在梁上。只见房上两个影子簌忽而没,再要找寻,仍是全无踪迹。雪舞转身向着一面空墙,笑吟吟说道:“我是个外族人,跟这里的事没多大关系,就是出来和稀泥的,当然也不配问二位的名号。不过你们既然来了,多半不会只是为了瞧热闹吧,有事大家面对面的好说话,何必躲藏?”

 

那面墙壁动了一动,自墙内走出两个人。定睛一看,这两个人身上许多斑斑驳驳花纹,正一寸寸变换颜色。他们一个通体漆黑,一个周身雪白,都是凸眼球,扁平额头,尖尖的嘴巴,背后一条长尾。这两人亦是妖族,不过却是两只变色龙。白色那只,面上挂着假笑,黑色那只,愁眉苦脸,恰成对比,仿佛一卵所生的孪生兄弟。

 

白色那只变色龙,对着雪舞一呲牙,说道:“你这汐族小丫头挺不简单。说起话来,处处捏住人家痛脚,是个难缠的。”

 

黑色那只,双手平举,手中捧着一只巴掌大小的蓝色木匣。他向霞云雷部座上长老们扬声说道:“狼图腾谷长老会黑白旗使,月满、月蚀奉令来向霞云族众下一张帖。长老会已有成议,为熄四部之争,邀各方首领三十天后风水崖一见。”

 

原来,从前谷中四部未曾分崩时,治下便由妖族中数名德高望重的前辈结为长老会。这些人里既有退位领袖,亦有历代祭司、巫医。平素他们避世不出,并不怎么干预各族中的事,只是每逢变乱才会出来主持大局。长老会与各部元老关系十分密切。因此,虽然久不理事,可一旦现身,仍是颇有威望。

 

在座长老听到谕令,急忙下座躬身行礼。一人走上前,想要接过。不料,黑旗使月蚀手一缩,说道:“这张请帖上说得明白,只准交到雷部首领本人手内。”

 

大家听他这么一说,脸色尴尬,心道:刚才我们这里明争暗斗,都被他们看在眼里,日后传扬出去,实在难堪。那白旗使月满双手叉腰,似笑非笑,说道:“风部、火部、水部都已经接下请帖。惟独你们这里,首领的位置还悬空。既然如此,现在就赶快将人选确定。我们两个在这里,也好给你们做个人证。”

 

熊心问道:“这个时候,长老会下帖四部聚首,恐怕不是为了喝茶聊天,寒暄几句。究竟有什么要紧事,请二位多少给个说法。”

 

月蚀点头说道,“谷中内乱已近十年,如今眼看战祸将起,雷部、风部同为大族,长老会想叫你们两家坐下来,当面协商协商。同为妖族,能不流血还是不流血的好。再说你们一旦相争,谷中妖族必定死伤无数。因此,这次便由我们出面主持,总能想个办法,叫大家公公平平,各得其所。”

 

风间暗想:原来你们是想出面和解。其实无非看我们部落势力太大,担心对你们有所威胁。谁都知道这狼图腾谷迟早是雷部一统天下。首领的位置,我更不会让给熊心。想到这里,他抢上一步,说道:“六代首领生前就曾许诺,要传位于我。这张帖,我先代部族众人收下。”

 

那黑旗使眼睛一眯,并不拒绝,手掌平伸等他来拿。风间看他这样,暗暗高兴,心道:看来连他们都承认首领该由我来做。他忙抬手抓去,猛听熊心喝道:“碰不得——”

 

他上前伸肘,将风间撞到一边。风间不禁大怒,却见木匣陡然张开,露出两排利齿,一口咬住熊心手腕。雪舞低声轻呼,想要解救已经来不及。熊心连拳带盒子朝柱上砸去。电光闪处,那匣内呵出一缕黑烟,松开嘴,跳到地下。它蛤蟆似的,三跳两跳,跳到一名侍卫脚边。那名侍从提枪戳刺,哪想自己脚踝剧痛,“咯”的一声,右脚居然齐踝而断,鲜血淋漓。

 

月满哈哈一笑,拾起盒子,放在掌心中,说道:“还有谁要来拿?”

 

大家眼看它这样凶暴,谁敢上前?一时之间,没人吭声。月满意甚不屑,说道:“想不到鼎鼎大名的霞云雷部,如今连一个有能耐有担当的人都没有。”

 

熊心见众人都不上前,便说道:“我来代为暂接。”

 

雪舞闪身拦住,接口说道:“区区一件小事,不用劳动雷部少主。况且山阴公主既然将‘碎雷’交在我手里,叫我代为授刀挑选继承人,这张帖就由我先行保管。等到首领位置确定后,再替你们转交,没什么不妥当吧?”

 

月满说道:“只要你有本事,尽可以来拿。”

 

雪舞见他首肯,便走上前。她却不去动那只古怪盒子,而是慢吞吞将别在头上的白骨梳子取下。这汐族姑娘长发如瀑布一般散落下来,十分好看。黑白旗使不知道她要玩什么花样,定定看着,默然不语。

 

她双手交握,结了个古怪手势,忽然将头一摆。两绺头发“刷”的缠绕上来。月满措手不及,手掌一松,木匣跌落。那盒子张口咬噬,朝她脸上扑来。两束长发如同有知觉似的,左右绕住。匣子冲不过去,在地上蹦跳两下。

 

那头发在地下游走,如长蛇一般。匣子蹦到东,它就游到东,匣子蹦到西,它就游到西。头发一前一后将它截住。盒子被逼得没有退路,拔地而起,窜到窗棂上。雪舞拔出匕首挥落,将发丝斩断。它们贴墙而上,小心翼翼朝着匣子逼近。眼看木盒将要束手就擒,它口一张,厉啸一声,厅堂中狂风做响。银白的发丝顷刻被它吸入其中。

 

匣子“啪”的合拢,再不动弹。过了会儿,就看几缕发丝自缝隙中钻出。接着,那些头发越积越多,纷纷涌出。木头盒子就像只吃多了没消化的青蛙,顿时鼓胀,嘴被撑得大张。雪舞双手在空中划了几个圆圈,匣子连翻十几个筋斗。再看它时,已经被裹成了个毛茸茸的大球,挣扎不得。雪舞将它摘下,嘻嘻一笑,道:“那我可就替他们收下啦。”

 

月满鼓掌说道:“好,小姑娘有两手。可惜不是个妖族,否则以你的资质才干,来做霞云部众的少主夫人倒很合适。”

 

雪舞瞪他一眼,说道:“你别在这里胡说八道!”

 

黑白旗使互递眼色,月蚀便向长老们说道:“差事已经完了,你们这里若定下人选,到时候请务必赴约,不可怠慢。”

 

他们说完,转身出门,眨眼工夫就消失不见。

 

 

 

这边事情了结,厅中众人心头略微松一口气。风间怔怔立在原地,神色阴晴不定。刚才他一心想要争夺首领的位置,口出不逊。没想到自己兄长竟然还在危难时刻出手相救。若不是熊心撞他一下,一只手只怕便要废了。他纵然脸皮再厚,这会儿也不好说什么。

 

雪舞回转身,向众人说道:“要是没有异议,咱们不妨就试一试。大少主,请吧。”

 

熊心接过刀来,微微凝神。只听鞘中“嗡”一声轻响,刀刃缓缓出鞘。霜雪似的光芒耀人眼目。这把短刀果然只剩半截,残缺不全。

 

阶下妖族战士看他信手抽刀,全不费半分力气,轰然叫好,欢呼不止。厅上长老见了,都是愀然不乐。他们原是受风间蛊惑收买,本来想挤走熊心,立次子为领袖,这下一番努力付诸流水。况且他们暗害熊心在先,均想:这人若当上首领,肯定就要来对付自己。

 

熊心还刀入鞘,将刀横放桌上,淡淡问道:“各位还有什么见教?”

 

其中一人只得不情不愿,起身勉强说道,“事已至此,依照规矩,当奉大少主为第七任……”

 

风间忽然说道:“慢着,他已试过,我还没有。既然要公平,也该让我试试。”

 

大家暗暗不以为然,觉得他这么说不过心存侥幸而已。不过,既然话已出口,那也不便拦阻。二少主接过刀,吸一口气,用力向外一拔。

 

“碎雷”应手而出,风间大喜过望,大声道:“我……我也拔出来了!”

 

厅中一时炸了锅,众人面面相觑,都不明所以,不知此事究竟如何解决。雪舞悄悄退开,挪到晴川身边,蹙眉问道:“这下怎么办?”

 

晴川耸耸肩,无奈说道:“你问我可问不着啊。”

 

 

 

外有强敌,内有隐忧。眼看时间一天天过去,雷部妖族关于推谁为领袖,仍是莫衷一是,争持不下。这个说,六代首领生前最宠爱次子风间,如果在世,定会立他。那个说,论声名、论功绩、论才干,当推熊心第一。只是,前任首领并没留下遗言遗书。因此,这件事一拖再拖,争不出个结果。

 

幸好风部并没再来侵犯,反倒拔营撤走。局面胶着,雪舞和晴川留在这里,一时也是没有头绪。晴川本以为只要将东西带到,事情就能迎刃而解,哪想卷进来后,却越来越麻烦。工像已被收走扣押,他是重犯,又是熊心带上峰的,所以单独关在一处秘密地点。

 

熊心伤势一天好过一天。他虽然事务繁忙,其间还是来找过晴川两次。晴川顺便就将如何阴差阳错撞入禁地的事,原原本本说了一遍。

 

大少主听完,即刻说道:“我实话实说,妖族秘法藏在库中,除了族内首领,旁人轻易不能开启。我虽是少主,但没有这个权力。雪舞的伤势,我请族内巫医先来看看,如果不成,咱们再想办法。”

 

晴川听了,沉吟不语。门外雪舞轻笑一声,说道:“不用想,办法已经有了。既然惟有首领才能翻阅,那么只要你能做上首领,就可以了。”

 

他心不在焉说道:“这谁都知道,问题就是现在他还做不成首领。”

 

“现在做不成,迟早都是大少主的囊中之物。我刚才出去碰见一个人,他教我个办法。”

 

原来方才雪舞独自一人走到院中,正想心事,听到背后有人叫道:“汐族小丫头,回过头来。”

 

她回头一瞧,居然是那天离去的白旗使月满。月满跳下树来,招招手道:“怎么?看你愁容满面,该不会是在替你那个大少主的伤势忧心吧?”

 

女巫“呸”了一声,说道:“我跟他一点关系都没有。你说这话,我不爱听。”

 

月满微微诧异,道:“咦,我瞧你那天挺身而出,那样回护熊心这小子,还当你看上他了。弄来半天,原来不是,可惜可惜。”

 

雪舞知道若顺着他的话,不知还会说出什么来,便岔开话题,说道:“旗使大人,要找熊心的话他可不在这里,你走错路了。”

 

月满摇头说道:“我不找熊心,找的就是你。不但要找你,还要告诉你件重要事。你可知道以熊心的本事,本来不会败给红雀,为什么那天两人交手,却被她伤到?”

 

雪舞说道:“那是因为红雀手上持着‘斩风’。我听说‘斩风’当年在两部首领交手时就折断了。可她当时对阵,那柄刀却是完整的。如果不是因为这个,单论身手,红雀的确敌不过熊心。”

 

“这就对了。他们两位少主都能将‘碎雷’拔出,不是因为‘碎雷’认不出主人,而是因为此刀并不完整。之所以不完整,是因为附在‘碎雷’上的那只蝾螈逃走了。如果能把那只精兽找到,重新封入刀中,捉住怪物的人就会被认做主人。红雀之所以如今能够顺顺利利成为风部继承人,就是因为她抓住了精兽。”

 

“怎么个捉法?”

 

月满附在她耳边,悄悄说道:“你记住了,那只畜生别的不认,只认自己同类。要找它同类很难,但要假造一个影像倒并非办不到。只要能依照它的样子描出形影,仿出声音,就能骗它现身。能不能逮住,要看你们自己的本事了。”

 

雪舞大为疑惑,盯着月满,忍不住道:“无事献殷勤,非奸即盗。你这么好心,有什么企图?”

 

月满一怔,哈哈一笑,说道:“你倒挺有戒心。我也不妨告诉你,理由很简单,因为长老会希望四部合一,从此休战。如果说四部之中只有一个人有号令大家的能力,那人除了熊心不做他想。红雀年纪太轻,阅历尚浅,不足担当大任。火部元牙,虽有智谋,可惜一向病痛缠身,也不合适。水部景照,心胸不广,如果当权必定排挤别人,一家独大。我们最为看好的只有熊心一个。可是,霞云雷部如果自己内乱不解决,这些都是空谈。”

 

他说完窜上树梢,回头道:“话已说到这个份上,剩下的你们去想办法。我不方便直接去找熊心,否则给人知道说我们长老会有所偏袒。现在告诉你,望你谨慎行事。”

 

熊心想了一想,说道:“其实这件事呢,父亲生前跟我提过一次。那时候,画师工像叛族出走,下落不明。因为得不着他消息,所以此事也就放在一边。后来外忧内困,我把这些话都忘在脑后。现在你提起来,倒是提醒了我。狼图腾谷西面近弱水处,有一块地方寸草不生,时有妖族失踪。那里是风部、雷部领地交界。我们从前派人探看过,据说那里住着只怪物。究竟是不是……可不好说。”

 

晴川说道:“不管是不是,现在只剩十天时间,好歹走一趟,好过在这里等。”

 

熊心皱眉,摇头说道:“不行,即便找到还是一样没用。我父亲为了逮住它找过两个人,除工像外还有一名乐师,也是族内元老。当时我不知道他留着此人是为派什么用场。这人在上个月与风部一场大战中阵亡了。”

 

晴川瞥了雪舞一眼,笑道:“要找高明乐师,别人不敢说,眼前就有一个。不过她要价很高,谱也很大,轻易不肯演奏。”

 

雪舞眨眨眼睛,说道:“承蒙夸奖,愧不敢当啊。”

 

 

 

第十章 怪物

 

浓云蔽日,阴风阵阵。车马过处,满目萧条。起初路上还有山有水,偶尔看到点滴翠意。再走一阵,道旁便见不到丁点生机,流水发黑,枯树怪藤缠绕,路有遗骨。

 

一行人默默前行,只听到车轮辚辚,兽蹄杂沓。雪舞附在晴川耳边,悄声说道:“你干嘛说我要价很高,谱也很大?”

 

晴川笑道:“弹一回琴就要人家身上剔块骨头做谢礼,要价还不高?别人高高低低跪了一地,双手奉上金银珠宝,你正眼都不看,谱还不大?我这样替你吹牛,正好显得你有本领。你有本领,我这个做老公的脸上也很光彩。”

 

雪舞双颊一红,朝他背后捶了一拳,巧笑倩兮,“谁要你做老公?真不害臊。”

 

“你不要我?不要我为什么好好的大车不坐,非要跟我同乘一骑?还搂我的腰搂这么紧?说你不是我老婆,谁会相信?”

 

雪舞狠狠在他腰上一掐,说道:“小声点,人家都看着呢。”

 

晴川一笑,不跟她理论。旁边有人“哼”了一声,纵骑而过。雪舞抬眼瞧去,却是花娴的背影,她低声说道:“她在这里可不好,我觉得有出事的苗头啦。”

 

只见那妖族女子飞骑来到车边。大车四边都有蒙布,里头蒙得严实。画师工像被囚在车内,闷声不响。间或听到镣铐碰撞,叮叮当当。花娴神色始终阴沉,不知在想什么心事。熊心伤未痊愈,又要赴长老会之邀,是以没有跟来。晴川心知肚明,他让花娴领队,还是不愿叫外人干预妖族内务。熊心这人看似粗略,其实心细,不肯轻信于人。不过这样一来,要时时提防花娴暗害工像,就得动动脑筋。晴川倒是奇怪,他们两人究竟有些什么仇怨,以至定要性命相见?

 

天色转暗,下起小雨,道路湿凉难走。跟从的一行人已现疲态。眼看将到目的地,花娴吩咐大家卸下行装。山坳低地上有一幢破落漏风的哨栈,本是雷部从前为防别族入侵修的。如今已经荒废。晴川先将雪舞安置好,自己偷偷溜到外面。

 

工像囚车停放在马厩中。有人给他搭了一张台,上面铺好纸笔,放了许多小缸小碗。画师本就身形矮小猥琐。他在灯下佝偻腰背,埋头做画,更显老态。

 

过了会儿,大门悄无声息裂开条缝,一人闪入屋中。这人摘下斗篷,原来是花娴。她事先早已支开守卫,独自一人潜入,轻手轻脚走到工像背后。画师犹未知觉,仍是闷头做画。她眼神闪烁,似有犹豫,最后终于神色一凛,举起匕首平平一刀扎入工像后心。工像双肩抖震,“扑通”一声,栽倒在地。妖族女子大喜,忙上前伸手探看。

 

她将画师尸身翻过,不禁大惊,这哪是工像,居然是个纸扎的人偶。一条人影自房上跳下,匕首急递,指住花娴咽喉。花娴只听晴川说道:“武器丢下,慢慢转过来。”

 

听到又是这人坏了自己的事,花娴恨得咬牙,只好依他所示。晴川将腋下夹的小老头儿放下,匕首不离方寸之间。工像冲她吐舌笑道:“早知道你会找我麻烦,怎么可能一点防备都没有?”

 

花娴横了晴川一眼,冷冷道:“你想干什么?”

 

晴川转到她身后,猛地将她手臂一拉,将刀抵在后腰上,沉声说道:“外面风景不错,咱们出去转转。”

 

她想说不去,奈何白刃在侧。晴川挟着她,大步走到屋外。那些妖族士兵看到领队跟个男人在一起,神态亲昵,谁都不便上前询问。花娴十分焦急,被他一路扯着,又不知道他的意图,心里暗暗害怕。

 

晴川一路不说话,走出很远,直到瞧不见一个妖族士兵方才停步。这里四野无人,只有森森林木,想必说话没人听得到。他正色道:“你跟工像之间有什么恩怨我没兴趣。不过,既然熊心将你当做亲信,这件差事让你来办,那是对你信任有加。这事如果办不成,熊心要倒霉,雪舞会受牵连,你也从中得不到什么好处。其中的厉害关系不用我多说。所以在此期间,我不会叫你动他一分一毫。劝你还是死了这份心。”

 

花娴听罢,颇不以为然,一把将他推开,冷笑道:“我要不死心,你又能把我怎么样?”

 

“那就别怪我耍无赖了。”

 

她一怔,只觉胳膊反拧,腕上发凉,低头看时,早被镣铐铐住右手。花娴气急败坏,喝道:“你个混帐……”

 

晴川将另外一端铐住自己左手。这么一来,两人手连着手,想要离开半步都不行。他说道:“从现在开始,你到哪儿,我跟到哪儿。这副镣铐是我匕首变的。我如果不同意,谁都打不开。咱们吃饭一起吃,睡觉一起睡。你要不乐意,……也得乐意。”

 

不等说完,花娴抬手朝他脸上打来。晴川早翻手捉住。她挣了两下,挣不脱,怒道:“你……卑鄙无耻,无聊至极!我是大少主的亲随,你也敢戏弄?快放开!”

 

晴川放开她手腕,不慌不忙说道:“别拿熊心给自己壮胆。如果他要知道你背着他两次三番的想杀工像,一样不会放过你。他若要查你底细,比我们可容易得多。”

 

这话恰好点中她心事。花娴面色惨变,摇晃几下,似乎要跌倒。她忽然捂住小腹,俯下身去。晴川本意只是拿话敲她一下,没想到她反应如此激烈,心里暗想:是不是说得太重?过了会儿,只听她蹲在地上,肩膀斜靠树干,隐隐听到抽泣的声音。晴川心中一动,伸手去扶,口中说道:“不要哭了,我随口说说而已。”

 

哪知才碰到她,猛地银光一闪。花娴掌中一根带钩毒刺朝他手上扎来。亏得晴川眼明手快,回手拍开,屈膝朝她后腰一撞,将这妖族女子撞倒在地。花娴不顾疼痛,双手持着毒刺,朝他肚子插来。他们手腕相连,晴川避无可避,伸肘隔挡,抓住她腕子。二人僵持,晴川不想伤她,又不想她在这里死缠烂打,手中发力“夺”的一声,将刺钉入树干。

 

花娴忽然大声叫道:“来人,有人谋刺……”

 

晴川心知妖族耳目聪敏,虽然离得远,难保不会给人听到,忙捂住她嘴。花娴情急之中,反肘撞去,晴川给她撞得一退,两人顺长坡滚落。他们本就是在一处高坡坡顶。这么一跌,地势倒并不陡峭,不过坡道很长,刹不住脚。花娴本来胃中翻江倒海,顿时觉得晕眩不已。

 

晴川手臂擦伤,手上戴着镣铐,行动不便,一时难以动弹。他缓一缓神,睁开眼,只觉眼前一片白色光亮,刺得眼球发疼,急忙闭眼,周遭嘶嘶的不住轻响。晴川猛地大喊一声,肌肤之上像被开水浸烫,烧灼起来。这一刹那工夫,眼前重又转暗。他全身起了鸡皮疙瘩,似乎有许多小虫方才爬过去。花娴呻吟几声,扶住额头,想要起身。

 

地下微微有些震动,她睁大双目,黑暗中竟什么都看不清楚。一个影子漫过土丘,朝他们压下来。

 

 

 

雷电轰响,如同山崩相似。雪舞吓得险些从床上蹦起。顷刻间,屋内亮得好像白昼。那光芒转瞬即逝。她奔到窗前,朝外一望,妖族战士们都跑了出来,手执刀剑乱做一团。有人问道:“带队长官去了哪里?”

 

另一个士兵回答:“我看她跟那个男人一起去了对面树丛……”

 

雪舞一听,抓起雪娃娃丢入怀中,披衣下楼。她转头到马厩,却被士兵挡在外面。里头工像影子一晃,冲她叫道:“喂,你急也没用。你那个朝三暮四的情人趁你不在,偷偷跟别人私奔啦!”

 

女巫叫了声“放屁!”,她头发一长,将阻挡的妖族勒住,丢掷出去,摔在墙角。雪舞知道情势紧急,顾不得矜持,揪住画师脖领子拖出来,急问道:“别开玩笑,刚才晴川跟我说他要上你这里来,究竟出了什么事?”

 

工像收起笑容,再不隐瞒,三言两语说一遍。雪舞听完心里发慌,暗道:晴川做事一向细致,他肯定是怕在这里闹起来,花娴叫来士兵,到时候不好收拾。可是你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地方,就两个人外出当然会遇险!雪舞拎出雪娃娃,丢到地下,吩咐道:“十三幺,你来带路。工像,咱们一起过去找找。”

 

画师大惊失色,又是摆手,又是摇头,结结巴巴说道:“当初只说叫我画画,没说叫我陪你去追你私奔的情人哪!我……我不去……不去……”

 

雪舞哪管他肯不肯去?将头轻轻一甩,头发绑住,连拖带拽便朝外走。那些妖族战士失去头领,都不知如何才好。女巫大声说道:“大家听着,现在花娴不在,我是个女巫,和这名画师都是你们少主人请来捉拿怪物的。你们不必慌张,照我说的做,才好去救你们丢失的统领。拨一队人跟我到对面树丛搜寻,另一队人在这里看守!”

 

她年纪虽轻,阅历不浅,算到这些人丢了长官,本就慌张。这会儿时间急迫,来不急多讲,只好先以搜寻花娴做由头,才方便去找晴川。那些人听她说完,果然镇定下来,分一小队人马跟随,其余的原地等待。

 

雪娃娃趴伏在地,一路嗅闻。他们二人离去时候不久,气味十分明显。工像埋怨不止,口里絮絮叨叨,女巫充耳不闻。一行人走到坡下,雪舞蹲下身,将地下泥土抓一把,放到鼻尖闻了闻,净是焦糊的味道。这里树木败坏,树皮上还冒出缕缕青烟,仿佛刚刚被烧过。雪娃娃冲她摇头,小声说道:“到这儿就闻不到了。”

 

雪舞四下一看,没有看到尸体。她思索片刻,说道:“既没见到有死人,怪物好像也离开了,他们大概是没事。人却不知去了哪里?”

 

工像冷笑道:“没见到尸体又不等于就没出事。那只怪物可老得很,它要想杀人,凭那小子一点微末的伎俩,哪里跑得掉?”

 

女巫转头道:“那你来说说究竟怎么回事?”

 

画师指着地下一只巨大足印,说道:“怪物来是肯定来过。他们人既然不在,或许是被带走了,也可能是……”

 

雪舞厉声道:“可能是什么?”

 

“可能是被它给吃了。”

 

 

 

花娴不知道晕了多久,醒来时脸上冰冷,眼前一团橘黄的火光。她爬起身,抬头一瞧,晴川盘膝坐在地上,手中握着一支燃着的木棍。他盯着四周,倒像在防备什么敌人。

 

她头痛欲裂,勉强撑起身躯,嘴里泛酸,忍不住张口呕吐。晴川被她吓了一跳,朝旁边挪开。等她吐了好一会儿,才慢慢止住。妖族女子见周围景色迥异,依稀记得刚才是在个乱草丘上。这时候四面却都是荒地,寸草不生,地壳干涩龟裂,远处无山无水,只有黑云冷雾遮天蔽日,阴寒昏暗。天际隐约见到束束电光,耳畔仿佛听到雷鸣阵阵。花娴心里奇怪,本来想问问晴川这是什么地方?可是看他脸色不好,想到刚才跟这人打了半天,到嘴边的话生生咽下,冷哼一声,背转身去。

 

晴川探手至腰际,拔出另一柄匕首。花娴本来就防着他,看他拔刀,暗暗害怕,肩膀不由自主的向后缩去。想不到他抬起左手,镣铐收回,化为匕首。他将其中一柄调过刀柄,递到跟前,说道:“你没有武器,这把刀拿去防身。”

 

花娴正想接过,忽又收手,盯着他问道:“你又想耍什么诡计?”

 

晴川不理她,仍是望向前方,将刀丢在地上,道:“我的错,是我大意了,不该自作主张把你挟到外面。现在雪舞大概也知道出了事,只好希望她能想出点办法来。”

 

花娴听他这话说得无头无尾,莫名其妙,不禁说道:“好歹说两句让人听得懂的话。”

 

“刚才不说是不想你害怕。我们被那怪物给一口吞进肚子了。”

 

她打个寒噤,匕首险些脱手滑落在地。

 

 

 

寒风凛冽,画师工像缩起脖子,双手笼入袖内,口里含糊说道:“找了半天,活不见人,死不见尸,还是不要白费工夫啦!否则搞不好那家伙调头回来,连我们都得稀里糊涂的送命。”

 

雪舞被他唠叨得心烦,本就在火头上,顿时喝道:“给我闭嘴!不然,我先把你丢到湖里做诱饵——”

 

原来,他们分做四路,沿着怪物脚印跟踪。绕过一段荒滩,前边有个奇大无比的死水之湖。这湖别说鹅毛沉底,便连山川倒影都瞧不见。里头大大小小许多旋涡,只要有活物下水,眨眼之间就要被旋进去,再也别想出来。脚印到湖边而止,想必那只蝾螈吃人以后,下到湖中消食去了,一时半刻不会露面。雪舞心道:留在这边没什么用,趁现在它不动弹赶快派人布下陷阱,或许还能来得急。

 

她拨转坐骑,调头疾驰,向工像大声问道:“你的画还有多少才完成?”

 

画师答道:“最早明天下午,最迟后天晚上就能完工。”

 

雪舞点点头,道:“一天一夜,但愿他能撑得住。”

 

 

 

晴川不像女巫,她天天见到怪事跟吃饭喝水一样平常。不管是碰到鬼魂也好,碰到怪物也好,仿佛总没什么事情能难得住她那颗脑袋瓜。假如雪舞及时发现他们失踪,没准还有救。就怕这件事谁都没发现,那就无法可想。想到这里,他不禁叹了口气。

 

花娴自从听说他们是被蝾螈吞吃之后,就没说一句话。晴川手中木棍眼看越烧越短,电闪雷鸣的声音也渐渐逼近。

 

晴川站起身,沉声说道:“它们来了!”

 

花娴只觉头顶上狂风呼啸,云层中转出大大小小数百个漏斗。这些漏斗云上粗下细,细的一端渐与土地接壤,来来回回,呼啸掠过。旋风中,亮若白昼的闪电劈在地下,令人不由得心惊胆战。妖族女子握紧匕首,护住面颊。晴川后退数步,忽然纵身跃起,一刀甩出。刀锋穿过一只肥长的爬虫,将它钉死。花娴仔细一瞧,这虫长有巴掌大小,三角脑袋,身上带电,嘶嘶响个不住。它被穿心而过,扭动两下,随即熄灭,消散无形。

 

漏斗云流下方,许多光斑闪耀,此起彼伏。再等片刻,这些如同星辰般闪耀的光点,四面八方潮水般涌来,淼无边际。就见大地之上,密密麻麻,尽被蝾螈所覆盖。

 

花娴哪见过这种奇景,惊慌不已,颤声问道:“怎……怎么办?”

 

刺客纵有匕首,妖族纵然厉害,但碰到这样数目的虫群,皆束手无策。他们两个背靠着背,都一筹莫展。眼看虫流行进合围,支流汇成一股,犹如银河灿烂。

 

晴川侧过头,说道:“你们妖族不是最擅驱策虫蚁么?能不能施展术法阻挡一下?”

 

花娴急道:“那是对付寻常动物,这些东西又不算生灵,根本不会有效用。”

 

晴川咬牙说道:“我也没办法了,只好挨一时算一时。可惜你肚子里的孩子无辜……”

 

她勃然大怒,叫道:“混蛋!你这又是怎么知道的?”

 

晴川微微一笑,说道:“你脸色不好,刚才那么会儿工夫就吐了好几次。再加上你的年纪,你的……身材。就算我学的不是妇科,多少也能猜到一点,刚才只是拿话试探而已。你这人太老实了,真不经试——小心!”

 

话音未落,霹雳连闪,大地震荡。地下裂隙陡现,一边地壳上推,一边下坠,顷刻成为深不见底的峡谷。隆隆声不绝于耳,花娴脚底踩空,直向谷中坠下。头顶沙石俱落,裂隙纵横交错。那一马平川的荒地,顿成剑戟如林的险峰。

 

她虽身在半空,神智未失,右手挥动,许多荆棘自崖边冒出,结成一张大网。这些荆棘本是妖族妖精用来缠绕敌人的法术,现在绞成一股。花娴足尖一点,借力重新跃上。她匕首插入石缝,攀到一段断壁之上。这截断崖,前后都有裂痕,那些闪着火花的蝾螈仿佛看不到前方尚有深谷,仍是朝前挺进,最后纷纷坠入深渊。这情形就像是一道虫子汇合的瀑布,电光飞堕直下。

 

忽听晴川喝了声“接着!”,火光横掷而来。她顺手接过木棍,晴川身形一晃,稳稳落在旁侧。他们眼睁睁看那怪虫自投谷底,二人侥幸避过一劫。晴川不敢疏忽大意,凝神望着山谷下方。

 

谷内黑漆漆的,便连闪电光亮也尽都吞噬。那些蝾螈全部落入后,地动便慢慢止息,漏斗般的云流也未曾近前,只是雷闪仍旧连续不断。晴川听到一阵如泣如啸的悠长哀鸣,传入耳内。这声音开始只是一线,后来愈加清晰,一线变两线,两线变四线。最后成了无数个声音,四下滚滚荡开,震得人鼓膜嗡嗡做响。

 

 

 

工像那张大画假若铺开,足有一间房屋大小。他们拖着这卷捆做一捆的画作,拽到湖岸,找了个避风处。雪舞将人手调开,隔上一箭之遥便布下两三个人。吩咐他们登高远眺,时时注意湖内动静。他们将画轴小心翼翼展开。再看那绢纸上,绘着一只身躯庞大无比的蝾螈。这只虫,身上满布棘刺与斑纹,一双瞳孔凶光毕露。它有爪有牙,形态狰狞,栩栩如生。

 

画师当时下笔,便在它背上多画了一副鞍缰。他探手入纸,带住缰绳,将纸上那只大怪物缓缓引出。这只畜生甩动身躯,目力如炬,头颅一摆,窜到大石上。妖族士兵见了,个个瞠目结舌。它的外形,足可以假乱真。

 

雪舞拎起工像,翻身跃上它脊背,向侍从打个手势,高喊道:“你们就在这里等着,不要下水。我去引它出来——”

 

工像惶恐已极,手舞足蹈,口内乱骂一气,道:“不知死活的臭丫头,你要殉情,自己死远一点,不要带累别人!想引你去引,拖我这个糟老头子做什么?”

 

雪舞看他气急败坏,反而嫣然一笑,故意气他道:“哪里的话。我纯属一片好心。您瞧这里正在风口浪尖上。等会儿倘若怪物出水,必定有场好架可打。到时候打得昏天暗地,敌我不分,谁都顾不上谁。您老人家腿短跑不快,要出了什么差池我怎么去跟雷部大少主交代?所以还不如跟我一起下水,又能保得住安全,离得近更方便看热闹。”

 

他双手抱头,惨叫一声,早被雪舞头发缠住,绑成个粽子模样。众人看她外貌不过是个十七八岁妙龄姑娘,一袭白衣,跨坐在这只巨大怪兽背上,对比鲜明,场面好不怪异。

 

蝾螈纵起身躯,勾腰一窜,没入水中。它破水而入,竟是一点浪花都不曾溅起。妖族战士都清楚,此时性命悠关,成败在此一举,各各打省精神,各司其职,在原地警戒守卫。

 

起先,湖面波澜不惊。等了约有半柱香的时间,水下咕噜咕噜冒出许多大水泡。一名妖族战士窜到高处,举目望去。猛见湖心一个大旋涡,急向外吐浪,浪头激荡到滩上,白沫星散。一股水流喷薄而出,谓为壮观,众人屏息凝视。

 

白芒一现,蝾螈逐浪而出,纵到滩上。雪舞全身透湿,驾驭那假怪物,头也不回,朝前疾走。后面倾盆似的雨点,纷纷扬扬,打在头颈当中。妖族战士正想开声询问,不料划然一响,声似裂帛。彼岸一个巨大头颅,探出水面,双目灼灼,有鳞有角。更奇异的是它皮上无数星电跳动不止。精兽长尾倒卷,耸身一跃,跃至岩墙上。离得近的妖族,急忙走避。它四足钩爪如雪,步履流星,倒爬上来。

 

工像人在鞍上,始终没敢睁眼,未见其形,先闻其声。那噼剥噼剥声,越离越近,叫人毛发倒立。女巫抱琴入怀,指甲刮在弦上,奏出的却不是乐曲,而是非象非狮,极其刺耳的呼啸。听她朗声高喊道:“有种的就跟我过来!”

 

画师心道:都什么时候,你不安抚它,反而去触它霉头,真是嫌命长了。

 

怪物果然怒吼,急追上前。工像壮胆张开一只眼,这一下,就看一张血盆大口,近在咫尺。嘴里三排参差不齐的森森利齿,朝自己噬来。他给吓得赶紧闭起眼睛。

 

 

 

晴川与花娴贴壁而立。他将手指放在唇边,打个“别出声”的手势。他们两人所处的地方,是一处地势较低矮的悬石。那幽堑深谷当中,成群黑影,蠕蠕而动,沿峭壁向上爬来。爬到近前方才发现,这些影子都有眼睛。它们空有眼白,不见瞳孔,在黑暗中忽明忽昧,好不诡异。

 

他们数目庞大,身形高矮胖瘦不一,手中执着各式各样的兵器。一面爬时,一面互相砍杀。力大的杀了力小的,眨眼身边的人就将其撕碎吞入腹中。这些徒具人形的怨灵恍如疯癫,只顾将别人肢体抢来吃。吃得多的,体格变得更加强健,力气弱的,很快就被后来者淹没在洪流之中。

 

这景象触目惊心。晴川记得雪舞曾经提过,蝾螈本是生在河溏里的四足之虫,非鱼非蜥,性情暴躁凶猛。每年丰水季节里,它们便开始繁衍。因为水里食物丰富,所以体形较小。等到旱季来临,这种水爬虫为求活命,就自相吞噬。最后物竞天择,存下一只最大的。幸存下来的蝾螈长途跋涉,再去别的池水中寻求生机。据工像所说,雷部怨灵所化的精兽是只蝾螈。那么这畜生所吞之人的灵魂在腹内又成了怨灵。怨灵借助类似方式,彼此同化,犹如将吃下胃里的食物彻底消化掉一样。

 

那些影子互相角斗。他们两个藏在崖下阴影内,哀号惨呼不绝于耳。眼看遍野狼籍,凶灵们来去如风。对面崖上,一只怨灵被斩落在地,滚了几下,恰滚到一人脚边。那妖物抬脚一踢,将其踢飞,劈面撞来。花娴正想闪躲,晴川两步抢上,出刀自下而上,反手斜撩,将它断成两截,尸身踹入谷中。其他同类闻到生人气息,就有数只怨灵四肢着地,朝向这里爬来。

 

花娴见情形不好,将木棍咬在嘴里,敛神施术,在身边召出一团妖雾。晴川低声疾道:“我一路冲过去。你用法术掩护我。”

 

不等她回答,晴川伏身一头扎入浓雾当中。花娴想揪没能揪住,暗道:笨蛋,妖族召出的烟雾都有毒性,你这么冒冒失失就往里闯,不被毒翻才怪!怨灵本来是死的,毒药自然对它们不起作用,最多遮蔽一下眼目。她却不知道刺客本就是使毒的行家,所以,晴川对妖雾并不放在心上。

 

花娴目不转睛盯住浓雾,全神戒备。忽听左侧岩墙上“叮”的一声轻响,一只怨灵头下脚上倒栽下来。她不禁心中赞叹:这家伙身手倒是敏捷。

 

就这闪眼工夫,前面几下怒吼,白刃相交,瞬息之间拳来脚往,也不知究竟拆了几招。三人喉中菏菏闷响,逐渐没了声息,想是已被撂倒。花娴暗暗焦急,不晓得死的人里头,有没有晴川在内。

 

她正犹豫,腥风扑面,雾中两只黑黢黢的手臂,蜷爪疾伸,抓她双肩。花娴立时将刀横过,预备还手。隐约听到一声低喝,肩上双手齐腕而断,化为脓血。就看到晴川身影穿雾冲出,匕首插在一人胸口,朝右疾奔数步,将它推至壁上。身后两只怨灵左右夹攻。他身躯侧转,把那人拉过,遮在身前。妖物身中数下,软倒于地。晴川朝上纵跃,借两人争抢食物的空隙,刀尖插入一人头顶,将另一人踢翻在地。

 

晴川自左至右转个来回,周遭清出场地。花娴略略松口气,那些怪物数目锐减,大多都已被分尸而食。荒野之上,放眼望去,仍见零零星星有些影子尚在争斗。剩下来的凶灵,外貌已颇具人形,不像先前如鬼似魅的飘忽不定。

 

他走过来,指着那团火光,说道:“这点亮保不了多久,我身上再没火石了。要是没有火光,我不是它们的对手。”

 

正说着话,风一吹,火头晃得两晃,黑暗中一点明光更加微弱。

 

晴川心道:可惜陪在身边的不是雪舞,而是花娴。不知雪舞在哪里,在做什么呢?

 

 

 

风水崖地势陡峭,道路蜿蜒崎岖。说它风水,实际上有风无水。这一座孤峰,像根倒插入云的钉子,四面都是天堑。风自山林穿过,如同鬼魅哭号,十分凄凉。它从山顶至山脚,方圆十里,不属四部管辖。狼图腾谷立有规矩,若非长老会传召,无论首领或是平民,妖族都禁止涉足此地。

 

愈向高走,山路愈见逼仄,一面是山,一面是万丈峭壁,稍有差池,不免葬身谷底。一列纵队,沿路放缰徐徐行进。队列前方,两名妖族传令小兵高举蓝色旗帜,旗上描着电纹,正是霞云雷部部众。那两名开路战士一马当先,走在前头。时值山麓正浓,只听白露中有人临风和歌。歌声悠扬悦耳,曲韵平和中正,颇有一番野趣。

 

他们两人对视片刻,都觉得有些奇怪。要说在路上碰到风部、火部、水部的族人,那倒不稀奇。甚至就此争执打斗起来,也是早有准备。但前头雾中这人分明就是孤身一个。风水崖明令禁止闲杂人等出入,他一个人究竟是何方钻出的神圣?拦在别人必经之路上又是什么意思?

 

两人不约而同抽出兵刃,一面戒备,一面小心翼翼靠近。走得两步,脚下踢到一样东西,俯身看时,是个妖族。这人身着红衣,衣领上绣有黄边,显然是日留火部部属。他身上冰冷,早已死去多时,全身上下不见伤痕,惟独唇边沾有血迹。二人大惊,再望前进,道上横七竖八都是尸体。那歌声刹然而止。

 

其中一人向同伴递个眼色,悄悄说道:“你先去通知少主,我守在这里。”

 

那人放心不下,向他急道:“事情古怪,可要小心。”

 

话音未落,雾里猛地甩出一根丝线。银光闪闪,报信那人口里发腥,继而剧痛,身躯直直跳起,撞向墙壁。另一人摆刀喝道:“你是什么人!”

 

那人并不答言,只冷笑一声,将丝线回扯,这才看清原来是根钓鱼的钓钩,银钩簌忽而没。方才中了暗算的妖族撞得头破血流,慢慢滑坐在地。他的同伴顾不上回报,忙上前探看伤情。猛觉左颊发凉,脸上拉开一条豁口,淋淋漓漓滴下血来。

 

阻路之人沉声命令道:“你去告诉熊心,倘若识相,就此打道回府。倘若不听劝告定要上崖,别怪我不留情面。这地下躺着的,便是他的榜样!”

 

妖族战士见同伴没有性命之忧,自己又远不是这怪人对手,只得忍气吞声,转身退下。才走两步,又听那人厉声道:“给老子记住了,刚才的话是带给熊心的,不是给你们那草包窝囊废的二少主风间。他还不配听我一劝,知道么!”

 

妖族战士暗道:他口气好大,狂妄无状。要是原话回复给二少主,咱们那位草包二少主岂能咽得下这口气?

 

他垂头丧气,原路退回。族人见他如此,都知出了变故,止住步伐。那人来到风间身边,朝上一跪,垂首将方才事情经过择紧要的说了一遍。说到“告诉熊心”四字时,二少主面色阴沉。因此他便将后面的“草包窝囊废”五个字,略去不提。众人听完,目光都齐刷刷看向风间。原来,这位少主自上次夺位之争功败垂成,心内始终耿耿于怀。不过碍于时局,加上与风部大战后自己在族内威望颇低,因此未敢妄动。这次长老会相邀,风水崖四部聚首,他事先巧妙设计,叫人在魍魉峰绊住熊心,让大哥无暇抽身。他倒提前出发,早早便抵达,心中盘算若能借这次机会扬名立威,以后即位便是顺理成章的事。

 

听禀告,那拦路怪人口气甚大,似乎有峙无恐,又指名道姓的只向熊心叫阵,风间十分踌躇。如果上去应战吧,恐怕要栽跟头。他虽无熊心的胆魄,但心思却较其活络。上次族内争抢首领位置,他看准兄长绝不会伤自己性命,因此才放心大胆的出言挑战。可这时是族外之人挑衅,应与不应都两难。

 

风间沉吟片刻,立定决心,说道:“前头带路,咱们一起过去。倘若他要拦阻,大家见机行事。”

 

回报那人听他如此说,暗中叹气,想道:二少主遇事不出的脾气,终究难当重任。这样下去,大家如果跟了他,真不知咱们部族会被整治成什么样。

 

有侍从跟随,风间胆色便壮。一行人钻入白茫茫的山麓。那人仍旧坐在大路正中,隐隐可见他身量高大,躯体笨重,弓着脊背,口里不清不楚的哼哼,手里竹竿轻敲石头,发出一声声“空、空空”的声音。

 

二少主吸一口气,挈刀在手,喝道:“是谁敢挡雷部少主的路,报上名来——”

 

那怪人一怔,回头看了看,突然大怒,吼道:“蠢材!我不是说了我的话是递给熊心,不是这绣花枕头吗?怎么正主儿不到,又是他送上门来!熊心呢?难道这小子还会怕了我不成?”

 

其中一名妖族忍无可忍,大声说道:“我们大少主此刻有事羁留在总坛。哼,要是他在这里,哪有你放狂的余地?”

 

他刚说完这句,眼前发黑,早被二少主一拳打翻在地。风间怒道:“不知好歹的东西,你眼里就只有大少主,全没我这个二少主。”

 

说着,他举刀朝那人右臂斩来。那妖族虽是他部属,可经过上次一场战役,心中早对其颇有不满。这人十分硬气,既不能犯上冲撞,便由得他砍,只神情十分不服,口中冷笑不已。

 

眼见刀已及臂,就要血溅当场。怪人反手甩去,鱼钩挟裹劲风将白刃碰歪。风间虎口发麻,腕上发抖,武器险些脱手飞出。他吃了一惊,没想到敌人隔得老远,只凭着小小的钩子就能将刀拨开,这分手劲不同寻常。那丝线划道弧线,犹似毒蛇吐信,折转过来,恰钩住另一名战士手中长枪。这妖族发力回夺,哪是对手?连枪带人扑倒在地。顿时银光闪烁,众人眼花缭乱,还没回过神,数声脆响过后,撒手的撒手,扔刀的扔刀,兵器掉落满地。

 

那人哈哈一笑,昂然说道:“我已给熊心留足脸面。你们再不退走,下一招就要你们项上首级了。”

 

众人皆知这话绝不是闹着玩的。不过雷部战士悍勇,逢此危机,少主没有发话,谁都不肯轻言退避。那怪人见他们立住不动,自石上站起身,一步步趋近前来。他窝在岩石上就已有普通妖族一人高。这起身后,更见魁梧,膀阔腰圆,走起路来虎虎生风。可他手中握的却是根细细的竹竿,瞧来十分不匹配。

 

风间挽个刀花,护住胸口,左手悄悄自囊中摸出五枚短镖。他将身向旁疾闪,暗器脱手而出。山路狭窄,敌人身躯笨拙,这一下子纵不全中也要他挂彩。那人不慌不忙,只将手内钓杆遥遥一指,身前忽然喷出水流。水流遇铁即冰,将短镖都封在其中。

 

风间喝一声:“闪!”

 

那镖上星火直冒,轰然炸开,冰柱四分五裂,成了碎片。怪人不以为然,轻笑一声,猛地跺脚。碎冰转眼化水,朝他们当头扑到。风间正想还击,身躯不听使唤,遍体生寒。他低头看时,四肢竟被霜雪冻住,成了个硬邦邦的雪人。鱼钩迎面射到,就要刺中他双目。

 

千钧一发时,半空中有人喊道,“趁着熊心不在,欺负他手下,算什么本事?”

 

顿时狂风大作,风刀刮在冰上,薄冰被切得粉碎。风间急向后跃,躲过一劫,暗自侥幸。山麓被这股大风刮走,烟消云散。一个娇小身影凌空跳下,轻轻巧巧落在道路正中。定睛看去,却是紫宵风部当家少主红雀。原来红雀性急,嫌随从走得慢,自己先乘飞骑到得峰上。一上来便看到双方交手,于是出手阻止。

 

她微微一笑,双手叉腰,大大咧咧挡在两人中间,说道:“我说景照,要打就打,干吗装神弄鬼?虽然我也不喜欢我这同母异父的二哥,不过好歹跟他还有点血亲。你当着我要戳瞎他眼睛,我不能坐视不理啊。”

 

风间定了定神,略觉惭愧。其实,熊心、风间和红雀本是一母所生。他们的妈妈原为雷部前任首领正妻,但夫妻二人感情一直不睦。所以这位夫人生下两子后又与族外之人偷情,进而竟与风部首领私通。丑闻没过多久传得沸沸扬扬,两部险起争端。风间的父亲为顾全大局,只好当众解除了这桩不尴不尬的婚姻。那夫人离族后自然而然嫁给自己中意的风部头领,又诞下女儿红雀。是以红雀自幼便知自己有两个哥哥。不过她心性骄傲,不肯输给异母兄弟,所以三人见面就要打架。但他们争斗终归是自家的事,一旦遇到外人插手,情形又不一样。

 

景照见她出手,并不生气,收了鱼杆,说道:“碰到你们这些娘们,闲事格外多,只太便宜这家伙。”

 

红雀冲他做个鬼脸,道:“你就当是便宜了我吧。”

 

说着她以手搭额,四下一望,奇道:“咦?奇了怪了,怎么不见我那个大哥?这么要紧的聚会,他总不会睡过头给忘了吧?”

 

 

 

第十一章 雷、风、水、火

 

水部景照将杆戳在地下,人却仍是拦住道路,没有丁点让开的意思。雾气消散后,大家这才见到他的模样。他是只眼圈黑黑的熊猫,瞳孔乌亮,气势昂扬,挺着将军肚,身披黑色铠甲,头前束一条额带。这额带上画着几条弯曲似蝌蚪的线,仿佛水流。他眼角处也描了几朵浪花图案,手臂上则红艳艳的布满赤色花纹。

 

雷部妖族一哄而上,虎视眈眈。这位水部少主人却佯佯不睬。红雀对他目中无人的臭脾气见怪不怪。她拿脚轻踢地下躺的妖族尸体,不禁问道:“这些人怎么得罪你了,出手这样重?”

 

景照说道:“他们都是火部前哨,来探路的。我本以为元牙随后便到,于是先杀他几个部下,想激他露面。没想到坐在石头上等了半天,他人没来,你跟这绣花枕头反而先到。”

 

红雀“哼”了一声,说道:“你要不说,我还当你打算改行做山贼,在这里管人要买路钱呢。”

 

景照双目一翻,说道:“路是要拦的,不过不是管人要钱,只是管人要命而已。”

 

红雀不想跟他胡缠,眼看自己部属也快到达,便道:“不开玩笑,咱们说点正经的。我刚才从天上过,见到通往山顶的道路被人给炸了,再往前走不通。风水崖那边布有结界,飞骑过不去。我心里还在纳闷,这事是谁干的?”

 

风间听她这么说,暗暗吃惊。其实,风水崖是狼图腾谷妖族圣地。除了各部首领及个别长老,便连他们这一代的四方少主也是从未涉足。崖上究竟有什么,谁都不知道。首领从来不曾提起。上山的道路只有这一条,没料到居然有人捷足先登。

 

景照到得比她早,知道得自然也比她早。他冷笑一声,说道:“还用纳闷?除了元牙那只精灵古怪的狐狸,没人会做这种事。”

 

红雀皱眉说道:“元牙不也在受邀之列么?他炸路干什么?”

 

“我简直不懂你这风部少主的位置怎么坐上的。他把路炸了,将咱们困在这里,自己先上崖去。若是能够面见长老会那帮老不死的,当面或行贿,或送礼,或拍马屁,少不了今天有他大大的好处。就算他见不到长老,多少能把地形看明白。等咱们将路修补好,随后抵达时,他就能占个天时地利之便。更说不好,没准还设下什么机关埋伏,想将我们一网打尽。”

 

红雀却道:“我不信,元牙好歹是火部少主,行事就算说不上光明磊落,至少不会这么下作。”

 

景照呲呲牙,很不耐烦,将手一挥,说道:“跟你们女人没法说话。既然没路可走,就在这里等着。崖上那些千年老妖物瞧咱们不到,总会派人下来察看。”

 

 

 

风间既知前路已绝,后退又不甘心,只好随他们一同原地等候。还好红雀有一搭无一搭同景照攀谈,二人都不来理会他。那景照盘膝坐在崖边,持竿垂线,鱼钩直直坠在悬崖外。他双目微眯,硕大的身躯斜卧于地,口中哼着歌谣,悠然自得。红雀坐在石边,阔剑靠在身后,别着脸。风间瞧她尽管故意装做不在意,隔一会儿仍忍不住偷眼看看景照。周遭众人其实都对景照的鱼杆非常好奇,不知道他在半空中抛线,这番故弄玄虚,究竟想钓什么。

 

红雀是小孩子心性,坐了片刻,耐不住心痒,凑上前去问道,“我一向听说你的鱼竿擅钓天下灵物。可是这里没见有水,难不成你想钓半空中的飞鸟,那也总该下饵才行吧?”

 

景照见问,微微一笑,说道:“这个么,倒是有点来历。我近些年来养了只宠物。这宠物很有灵性,能去许多咱们到不了的地方。刚才我将它放出去打探风水崖上的情况。这会儿该回来了。”

 

他越卖关子,红雀越想知道,催他快讲。景照一面垂钓,一面说道:“两年前,有一回,我自谷外回来,路过穿心湖。过湖没有多久,到一处荒僻的小镇上借宿,不巧身上钱袋被人扒了。旅店老板拉拉扯扯,一定不肯善罢甘休。我给他骂得性起,将他打倒在地,这时许多人围上来吵嚷。当时本来想走,可是我想自己吃霸王餐不给钱,确实理亏。何况妖族少主欠人饭钱,传出去名声不好,只好跟他们谎称自己是游方的妖族巫医。咱们的巫医医术灵验,一向在人类当中挺受敬重。我这么说,本来是想赊一顿,等回到总坛,再让人把钱送过去。”

 

“没想到那老板一听,立时自地上蹦起,拽住我说他女儿三个月前得了怪病,请远近许多大夫都治不好,叫我一定帮忙看看,若能治好,饭钱店钱一笔勾销。你也知道,我们水部专攻医术。若是寻常病痛,甚至放蛊下毒之类,全不在话下,所以我当时一口答应。”

 

“他们夫妇二人将我引到后堂那姑娘房内。屋子阴暗,四面窗户都用木条钉死,一丝光连都透不进来。这女人躺在床上,脸无血色,面黄肌瘦,头发干枯得犹如稻草。她双眼睁得大大的,表情似笑非笑,口里说些稀奇古怪的话语。店老板告诉我,他女儿有一次失足落入井中溺水,后被人救起。她当夜便开始发烧梦呓,说是看见了什么人。后来就发了疯,任谁都不许靠近。现在已经瘦得不成人形,眼看便撑不住了。”

 

“我一眼看去就告诉他们,这可不是得病,也不是服毒下蛊,甚至不是厣术。她这模样,倒像中邪,只不知撞到的是哪路邪灵。我告诉他们等到晚上,叫人守住大门,任谁也别放进来,如果有人偷看,恐怕会死人。”

 

“到得夜半时分,我守在屋外。果然见那女人从床上爬起,在房间内转了几圈。她神色有些焦躁,自言自语。过了会儿,她走到一只水缸边,忽然张口吐出一条长手长脚的大鱼。这条鱼离开她,她便委顿在地,缩成一团。怪鱼看周遭无人,蹦了两下,准备扎入水缸溜走。我看情形不妙,破门而入,一刀插中它尾巴,将它钉在地下。”

 

“当时正想讯问,不料那两夫妇带了店内伙计撞进来。一进来看到地下尸体就说我杀了他们女儿,许多人一哄而上,怪物趁乱溜走。我知道他们已中邪术,又不想跟他们动手,只好暂且退走。我想那条鱼是离不开水的怪物,而且就在附近徘徊,迟早总能找得到。”

 

红雀说道,“堂堂妖族水部当家的,若连只水里的怪物都捉不到,真不用混了。这面子你定是找回来了。”

 

“当时我想,那只怪鱼起初是自井里逃出的,巢穴应该也在井里。所以就在镇上所有井里都撒了一泡尿……”

 

红雀捧腹大笑,道:“办法虽然好,不过未免太损了!”

 

景照耸耸肩,说道:“我被它惹得有些冒火,所以才恶作剧。不过我往井水里投了药,让水变得又苦又涩。惟独留下镇旁一口井,没有动过。我在那口井边守了三天,这才等到它现身。这只怪物本来是想借着地下水脉逃到穿心湖中。我捉住它之后才知道,原来这东西将镇上的人全都催眠了。那对夫妇根本没有女儿。每逢有人路过,就将其骗到这里,到晚上那怪物再出来吃人。这次听说是妖族巫医,它怕被识破,所以没敢动手,反而准备逃跑。它恳求我手下留情,于是我便折断它的鳍,将它养在身边。”

 

他这故事说来简短,旁边的人却都听得入神,对那怪物起了好奇之心。鱼竿微微一动,他将线带起,银钩上赫然一个灰黑色的鱼头。景照吃了一惊,那条鱼自脑袋以下不知去向。

 

鱼怪吐了几口泡沫,嘶声说道:“有人……让我……给……给您带话。他说……您杀他部众……这笔帐,定要一一讨还。他……他转眼就要到了……”

 

话音未落,鱼头猛地起火,烧做飞灰。背后有人喝道:“接着!”

 

景照听到风响,忙向旁跃过,一样事物朝他迎头掷来。他顺手接住,低头看时却是具妖族战士尸体,正是自己部属。红雀拔剑在手,只见头顶岩石上冒出许多人影。他们何时到的,什么时候设下埋伏,众人竟未觉察。风间神色大变,这里地势险峻,道路又窄,被人占住高处围攻,那是难逃毒手。

 

景照大怒,向红雀说道:“怎样?我就说他会耍这种卑鄙手段吧,你还不信!”

 

红雀皱眉,冲那崖上之人高声问道:“元牙,通往峰顶的道路是你截断的吗?”

 

那人神色冷峻,摇摇头,说道:“不是我。”

 

谷中雷、风、水、火四部,平素各自为政,鲜少往来。四族之中元牙即位最早,年纪最长,而红雀最为年轻。他们二人虽彼此闻名,倒是头回见面。红雀听说这人乃是妖族与人类的私生子。长久以来,妖族与人类关系微妙,妖族战士以征服女人为乐,妖族女性也喜欢引诱人类男子。火部元牙血统不纯,是以先天不足,后来做上少主,身体却每况愈下。

 

红雀看他并非兽人,而是人类外貌。这人皮肤苍白,身形清瘦,紧裹一领火狐裘,长得极其俊秀,简直比女人还要好看。她这么一望之下,忍不住自惭形秽,心说这家伙的长相未免也太招人了吧。

 

元牙撑一柄纸伞,似乎怕见阳光。他居高临下,岩石后面早有弓手控弦。只听扑通扑通数下,二十多具水部妖族尸首丢落在地。

 

元牙说道,“你杀我族内二十五人,我还你二十五具尸首。”

 

景照叉手而立,傲然说道:“有种就下来爽快打上一架,我最讨厌人家背后偷偷摸摸打埋伏。”

 

元牙淡淡答道,“你想激我是没用的。我若下去,便得以一人之力对付雷、风、水三家少主,形同自杀。只有傻子才会上当。”

 

景照讥讽道:“是啊,你不是傻子,就一辈子待在上边做只缩头王八好了!”

 

元牙笑了一笑,说道:“你我五次交手,阁下败多胜少,即便再打下去,恐怕优劣之势也不会有所逆转。”

 

景照大怒,说道:“我呸,亏得你真有脸说!从前交手,哪次不是你事先设计圈套,在背后耍些个小聪明。要是堂堂正正对战,你这痨病鬼怎会是我对手?”

 

元牙便道,“这就是了。我有病在身时你尚且不是对手,假如我与你一样身体康健,那还用比么?”

 

景照听罢,大吼一声,就欲上前砍人。红雀抢在头里拦住,向元牙大声道,“喂,我们风部部众马上就要到了。他们水部的人眼下也在往这里赶。雷部熊心虽然不在,可也不是什么好惹的角色。等会儿倘若当真在这里打起来,你占不到什么便宜。”

 

元牙神色郑重,说道:“我布置人手,并非要向你们偷施暗算,只是有句话事先说明。长老会意图将各族合而为一,这件事我不赞同。无论今日你们有什么纷争,我与本族族众不会归在任何一方名下。”

 

红雀一怔,立即省悟。原来四个部落中,尤以火部势力最弱。等会儿如果长老会要在四位继承人中推举一位做领袖,元牙实在难与别人争夺。他把这话摆在前头,那是意图自保的无奈举动。

 

景照冷笑道:“只怕由不得你肯不肯。”

 

元牙目光一凛,说道:“好,敬酒既然喝完了,那咱们就接着喝罚酒。”

 

岩石背后许多箭矢,如飞蝗一般朝众人射来。红雀大剑挥动,不退反进。她兵器带起一股劲风,凡是近前的箭支无不失去准头,歪到一边。不过身在峭壁边,道路狭窄,虽然不会中箭却难以腾挪躲避。首轮箭雨下,十多名雷部战士受伤倒地。不等他们喘息,第二轮快箭顷刻又至。

 

元牙带来的这批弓箭手,个个精挑细选,无论准头、劲力都数一数二。一时间,景照与红雀被密密麻麻的箭支逼住,不能缓手施术。红雀心中焦急,暗道:他能布下弓手,自然就能布下别的陷阱。更厉害的只怕还在后头。果然,旁侧已有人将石头垒好。那些石头倘若全都推落,那是万万难以闪避。景照几次想要还击,可惜实在离得太远。加之山墙十分光滑陡峭,无法一跃而上。

 

正在这时,崖下一阵呐喊,两队战士迎头杀了过来。走在最前面的,将盾牌扛在肩上,挡住落下的流箭。他们一持白旗,一持黑旗,恰是风部、水部援兵到了。红雀见到有人支援,精神一振。

 

元牙何等聪明机警?他令手下放箭时,便已留心别处动静。刚瞧见旌旗飘动,立即将头上纸伞一扬。红雀眼前发花,忽觉许多花瓣纷纷扬扬,漫天飞舞。她高叫一声,“不好,别上前,都退后——”

 

话音未落,“轰”的一声,那些花瓣一起着火,绚如烟花,走在前头的战士被火焰烧灼,顿是成了个火球,坠入谷中。其余的翻倒在地,滚来滚去。红雀本想施术,又担心以风助火,反而更加糟糕,所以呆了一呆。

 

景照飞身窜上,足尖点住山墙借力,鱼钩急甩,钩住石缝。热浪迎面扑到。别看景照身躯那样笨重,半空中勾身转折却是伶俐至极,火雨落了个空。借着这眨眼工夫,他人已跳到崖上。

 

火部战士见他大胆突入,都吃了一惊。元牙喝道:“不要分神,接着放箭。”

 

他只身挡住景照,将纸伞斜斜指向地面。元牙心知,已经来了个难缠的,断然不能再放一个上来。所以他叫众人不必理会,仍是照旧行事。这些人平常训练有素,临危不乱,一边继续放箭,一边将石块备好。

 

他们对面相峙,二人本领都在伯仲之间。眼下情势危急,如箭临弦。景照更不答话,十指交抵,低喝一声,脚下涌出道道水流。这水流如同一只只巨手,蜷掌去抓元牙。元牙不等他击到,身前光焰闪烁,忽地迸出无数火圈,护在四周。水火交融,化做满天滚烫水滴,打落下来。

 

景照闪身,竹竿甩动,鱼钩劈面划到。他身形犹如猛虎,直向对手扑去。元牙不肯以硬碰硬,朝后纵跃。只见危崖上两条人影,一个魁梧,一个瘦削,一追一赶。别看景照的鱼钩长不逾掌,甩将过来却是厉害之至。钩住树木便能拦腰斩断,碰到山石也如砍瓜切菜。可是他攻得急,元牙躲闪也快,总不叫他兵器沾身。元牙身法迅疾,朝前奔了数步,猛地急窜而起。他手内一支焰箭,激射而出,却不是对准景照而是直透入地。

 

景照暗道一声:上当了!果然脚下山崩地裂,事先埋的火药炸开。呼吸之间,到处烈焰飞腾。

 

借这一炸,山墙崩毁。火部战士趁势将石块一齐推落。其余两族士兵未能近前,惟独雷部遭了殃,许多人无处可躲,葬身崖下。元牙人在半空,低头看去,只见到团团浓烟,黑烟中沙砾纷飞。他将伞横过,把石块一一拨落。

 

忽听头上一声长笑。景照赫然贴在左侧岩壁上,他脚踏一张晶莹大网,挂在岩石中间,却是鱼线所变。这下子攻守易位,许多冰雹朝着元牙击来。元牙人在空中,没有借力处,伞盖一张,撒出许多花瓣,顿成一面火墙。

 

他一施术,身躯不免下沉,然而脚下狂风顿起,犹如支支尖刀。火光风影交叠,只见一个人影拔地而起,在那落下的大石上纵跃几下,手中大剑横削。元牙腹背受敌,退无可退,寒芒闪过,被人斩成两段。

 

红雀“哎呀!”一声,吃了一惊。她原意只想逼得对方弃械投降,哪想出手太重,竟然不小心将他给杀了。火部士兵看自己少主人丧命,均都一呆。

 

景照却高声叫道:“仔细背后——”

 

元牙尸身晃眼之间,化做流火。红雀只觉肩头有人轻拍一下,冷飕飕的刀尖抵住脖子。她反应机敏,回肘就是一撞,那人收刀闪开。回头瞧时,却是元牙冲她一笑,说道:“小妹妹,你手下留情,良心倒好。”

 

原来方才红雀未尽全力,只想制住对方,没料到元牙早在两人夹攻时便换了替身,自己却伏在一旁,伺机而动。倘若不是红雀出手留有余地,这时便是两败俱伤的局面。

 

红雀跳落在地,定一定神,不知为什么,脸上有些发烫。她瞪了元牙一眼,怒道:“你才多大,就管我叫小妹妹,真讨厌!”

 

景照洋洋得意,说道:“这下二打一,你输定了。”

 

他们二人说完便要抢上。不料脚底突然伸出许多荆棘藤蔓,将手足牢牢扣住。这荆棘术本是寻常法术,哪知红雀一挣之下,竟然无法挣脱。她使出的风刃给这腾蔓吸入,消散无形。两人对望一眼,谁想对面元牙也给荆棘缚住,不能动弹。

 

地下一堆秽土隆起,长成两个人形,正是黑白旗使。月满向那被锁住的四位少主朗声说道:“得罪勿怪。扣住各位,是不欲你们再有伤亡。长老们已等候多时,就请你们随同前往。至于部属,那就不要带了。”

 

不等他们说话,那些荆棘将人向土中拖去。

 

 

 

风间知道黑白旗使并无恶意,片刻之后再次睁眼,面前却是空荡荡的一片。他脚下踏着实土,四面深渊。这里除了他们六个,并无别人。

 

四部少主环顾一圈,都不禁好奇,心想:说是长老会下帖相召,怎么一个人都没见着?月满走到一块光溜溜的石头前,用手拂拭几下。大家这才发现,落脚的石台周遭,环绕立有数个一人来高的石墩。这些石墩笨重,无手无足,光秃秃的脑袋上只眼窝处有两个窟窿。

 

月满解释道:“各位都该知道,长老会中历任前辈,不是从前退位的首领,便是族内德高望重的祭司和巫医。这许多年过去,他们尸骨早朽,不过肉身虽死,魂魄依然健在。每逢有大事商议,便会现身。“

 

正说着,空中飘下许多闪着微光的灵体。那些石人眼窝略有发亮,眼珠缓缓转动。黑白旗使双手交叉,俯身下拜,神态十分恭敬。景照、风间和元牙急忙行礼,惟独红雀好奇心重,仍是东张西望。

 

只听一人,语音悠长,向他们说道:“一晃十年时间,四部首领更替,看来又换了一批年轻人。每每见到你们,总叫人忍不住感慨。“

 

另一人清清嗓子,接道:“闲话少说,如今也不是感慨的时候,先说说今日将你们召来,实在是有件大事。“

 

红雀举起手臂,高声抢道:“我知道,就是因为谷内年年争战,谷外强敌虎视。为了咱们妖族族人能太太平平,不再自相残杀,所以长老会建议四部合一。从今往后,大家相亲相爱如同胞兄弟。这是件天大的好事,我第一个赞成。而且我们紫宵风部早已议论过,都是一致同意。谁要想反对,不妨先跟我较量较量。”

 

她此话一出,等于是替自己部落表了态。风间本就同意,所以暗自高兴。雷、风二族势力最大,若能在此事上立场相同,剩下的就好办许多。

 

黑旗使月蚀转头询问景照,道:“紫宵风部已然赞同,水部当家的意思呢?”

 

景照低头沉吟不决。他本意其实不愿如此,但近几年来本族经过数次大战,已伤元气。况且水部多以医术闻名,族人性情温和,不喜杀戮。所以对于四部归一倒并不反感,甚至私下还有不少人极力赞成。可是,他一想到合并之后,自己要向别人屈尊俯就,那是万万不能容忍。

 

忽听风间说道:“水部倘若同意,我雷部将来愿意与之结为盟友,共同进退。”

 

风间心想,只要景照能够首肯,谅来元牙孤掌难鸣,因此先以利相诱。况且映月水部既是谷中最为富庶的部落,又医术高超,拉拢他们总有好处。不料景照甚是唾弃风间为人,听他示好,反而心头生出厌恶。

 

他双目一翻,说道:“我们族人不是贪生怕死之辈,不像有些人那么胆小如鼠。这四部合并的事我不赞同。我们尽管地盘不多,势力不广,但独门独户,自给自足,过得何等悠闲自在?何必要去屈就他人,受别族钳束?”

 

元牙微微一笑,点头说道:“不错,这话也是我想说的。你既然替我说出来,省我一番口舌。”

 

月满对他的说辞并不诧异,说道:“水部少主,你想必有些误会。长老会议定四部合一,目的乃是为了咱们妖族自己人不要再打自己人,并不想要谁来欺压谁。况且就算合并之后,各族首领仍旧统领本部,不过算做谷内一个分支。其实大家从前都属同宗,如今不过是重新归在一起而已。”

 

景照这人一向不听人劝,又专爱反着别人的话做。他听月满说完,心意更加坚决,双手抱胸,别过脸道:“不同意,不同意!我不管从前同宗不同宗,反正打也打过这么多年,要化敌为友,那是没有可能的事。”

 

红雀见他又犯老毛病,不禁怒道:“我原来听人说元牙性情别扭,我看你比他还别扭!大家太太平平的不好,难道非要打得头破血流的才好?”

 

景照故意说道,“没错,我就爱打架,打得头越破越开心。如果四部合一,相亲相爱的,成天没架可打,那不要把人活活憋死么?所以我就是不同意。”

 

红雀给他一激,提剑便欲上前,月满急忙闪身拦住。旁侧一名长老呵呵一笑,说道:“你既然不肯,我们自然不会勉强。不过对你来讲,实在有点可惜。”

 

景照奇道:“我有什么好可惜的?”

 

那长老答道:“你看,你口口声声说自己不肯受他人管束。怎么不想想,四部合一,要选个领头的,自然是凭借真实本领。雷、风、水、火四族少主全在这里,你们等会儿比试起来,你的实力本不输给别人。可是你不赞同,那就是自动弃权。明明大有希望获胜的机会,却要拱手送人,岂不可惜?”

 

景照给他一说,觉得大有道理。元牙见其动摇,疾道:“那可未必,先不说较量的结果胜败难以预料。就说我们两族倘若不肯赞同,这比武当然就名不正言不顺了。”

 

那人说道:“要比不要比,就看他自己怎么想。”

 

景照忖道:红雀是个丫头,见识阅历都有限,胜她不在话下。风间是个草包,不足为惧。要提防的只有熊心、元牙二人。熊心今日不在有点可惜,不过这现成便宜不拣白不拣。至于元牙,与他实力旗鼓相当。但他技艺虽熟,耐力不足,要赢他倒是有个六七成的把握。

 

想到这里,他便下了决心,即刻说道:“我翻回头想想,难得今天四族当家聚首。下次再要想如此较量,恐怕没有机会啦。既然乘兴而来,总不能败兴而归。要比就比,我景照怕得谁来?”

 

元牙长长叹息一声,举目望天,仿佛在说:你这人真是太好骗了。月满嘻嘻一笑,说道:“日留火部少主是要赏脸留下,还是打算自行离去呢?”

 

元牙无奈说道:“木已成舟,我现在离开,只怕对局势也不会有丝毫影响。大家都这样好兴致,那便奉陪到底。”

 

月蚀见他们计议妥当,于是说道:“雷部二少主自然是首肯的了。不过为慎重起见,还有个人需得问一问。各位稍待片刻。”

 

大家均感十分好奇,不知他说的究竟是谁。只见月蚀蹲下身,在地上挖个浅坑,望坑中放一粒白色果核。他双手将土掩好,地下生出一棵绿苗。这株绿色秧苗见风便长,直窜到一人来高,茎上开枝散叶。那叶子长得又长又卷,丛丛绿叶中间结出一个硕大果实。这果实形状犹如核桃,果壳坚硬,中间一条缝隙。

 

黑旗使双手抠住硬壳,左右用力一分,口中叫道:“贸然相邀,不成礼数,这就出来罢。”

 

壳内走出一人,月满笑道:“这件事若不问问霞云雷部大少主,实在说不过去。”

 

风间本来设计要让熊心赶不过来,岂料这两个人却早有安排,不由得十分懊恼。熊心臂上尚绑有绷带,显是伤势未能痊愈。他与众人见面答礼,之后便道:“长老会成议我已尽知,我们雷部没有异议。”

 

月满取出两长两短四支草签,说道:“今日咱们以较量武艺定夺,这里观看的众位长老前辈,便是见证人。共比试三场,大家抓阄捉对。头一场取胜的两位再行比试。两战皆胜的人,便是下一任狼图腾谷统领四方妖族的领袖。至于雷部的两位,你们选谁上来对阵,自己决定。”

 

熊心不答话,默默瞧着自己弟弟。风间盘算,方才与景照一个照面就差点瞎了眼睛。若要此时出头,讨不到便宜。不如等熊心先打头阵,一来可以消耗他体力,二来自己不必直接应战。等到四人打完,自己以逸待劳,到时候再见机行事。

 

他顺势说道:“我们兄弟,谁出来都一样是代自己部族决胜,没什么差别。”

 

熊心取下背上的矛,说道:“还是让我来吧。”

 

四人一抓之下,熊心对景照,红雀对元牙。水、雷两位少主双双下场。景照皱眉望向熊心肩膊,忍不住道:“你受了伤,我现在跟你打会被人笑话胜之不武。”

 

熊心淡淡说道:“一点皮外伤,并不碍事,你不用在意。”

 

景照摆手,解下腰间皮带,勒住自己一条手臂,紧紧绑在身侧。这样一来,左手便不能动弹。其实熊心的伤并不止臂上一处,腰际、胸腹都是伤痕累累。不过,景照先让他一只手,那也是相当不肯占人便宜了。

 

熊心见他如此,笑道:“承你的情,等会儿就点到为止。”

 

景照摇头道:“点到为止太没意味。要打就要打得惊天动地。我可不会手下留情。”

 

 

 

第十二章 惊变

 

景照与熊心对面站定。这里四围空阔,视野绝佳。因此二人对阵一招一式都能瞧得清清楚楚。黑白旗使早先把上崖通路截断,是为将他们部属阻隔在外。这片地域本就不与山峰相连,而是用法力浮在空中的一段悬石。如此一来,便没有外力干预,好叫他们四人公平较量。

 

撇开风间不谈,四部少当家各有擅长。其中,以红雀出手最刚猛,景照则沉稳浑厚,耐力最强,元牙反应机敏,能以巧取胜,而熊心眼界最广,博采众长。四人交手都是互有胜败。不过限于四种元素相生相克,因此先天便有优劣之别。例如以雷对水,则熊心略占便宜。而方才红雀未敢贸然施术,亦是害怕风能助火。

 

景照将竹竿插入土内,就势一拔,自竿中拔出一柄短刀。这把刀,刀身略有弯曲,呈波浪形状。熊心认出此刀与本族的“碎雷”来历一致。可惜“碎雷”已折,在这里派不上用场。

 

景照说道:“跟你打自然不能托大。这把刀是我水部排行第一的利器,小心些了!”

 

他将话说完,合身疾扑,刀尖直刺熊心右眼。这下出手,既狠且准,再不容情。熊心矛枪一点,反手递出。“当”的一声,将其兵刃斜斜荡开。二人对攻,忽上忽下,忽左忽右,瞬息之间走了十来个回合,仿佛蜻蜓点水,蝴蝶翻飞。景照手内持的虽是柄短刀,但刀上路数走的却是险中求胜一类,神鬼莫测,式式不依常理。熊心的矛原本太长,不适合近身对战。因此,他拆做两截,将长矛改为短枪,枪柄两头皆有霜锋,旁侧还带了一段弯钩。

 

红雀不久前曾与自己哥哥做过对手,深自为其技艺之熟,膂力之强所折服。这次再看二人,真算得上棋逢对手。他们两个,都以勇力冠于群妖,又都并非徒然逞强的人。因此,攻守之间,颇见章法,递招也十分谨慎,不求有功但求无过。数招一过,斗得性起,每下兵器对撞,都能听到嗡鸣。起初这嗡鸣不过一闪而逝,后来声音越来越见悠长,滚滚荡开,震人耳膜,倒似有人撞钟一般。可见两人力道传在兵器上,何等威猛。黑白旗使见了,频频点头,意似嘉许。

 

景照刀法一变,当胸横推过去,刀未及身,锋芒已然袭体。熊心手腕一翻,短矛倒掠,别住他的武器。哪知突然寒光暴涨,那柄短刀就像章鱼触手似的,变做丈许来长,自背后反卷。熊心不及躲闪,低喝一声,纵身跃起,翻个筋斗。

 

这水刀犹如一条长鞭,抖手之际,空中划出数个圆圈,就如一张大网撒到。熊心倒纵出去后,不过片刻便即落下。他急中生智,枪尖朝地上一点,借力重行跃起。他身躯才然拔起,脚下凉风陡至。只见,地下迸出两股水浪,浪头仿佛钢刀,直削向左右双足。

 

熊心半空转身,险险避过,第三次坠了下来。这次气力衰竭,已是强弩之末,片刻之间难再跃起。景照心中暗喜,将刀一指,水流化做数股,四面八方包拢,转眼将他困在水笼当中。这水笼乃是流水互相激撞,陷身进去的人就如同沉入海中旋涡一样,难以自拔。倘若在水中施展这种伎俩那也罢了,如今在全无水源的场合使出,还能有如此威力,可算当世少有。月满月蚀暗自惊讶,心说:别瞧他们几个年纪轻轻,潜力倒是不可限量。

 

水涡中,浪花翻腾,白沫纷飞。等了半晌,并无动静,红雀微感失望,景照持刀警戒,上前两步。笼中电光乍现,“啪”的一声,顿时穿个窟窿。景照反应快,不等近身,双脚朝后倒掠。电光如同一支快箭,破空而至,上下左右雷动不止。

 

他二人一个冲得快,一个退得急。追逐之间,熊心矛尖上的电芒拉得狭长,无比绚烂夺目,如若中了,后果不堪设想。景照半步不敢留足,退得奇快。他一面后退,脚下地壳开裂,土内骤出无数冰凌,支支尖锐,犹如野兽獠牙。熊心一声长啸,雷电过处,冰锥或擦或碰,接连粉碎。

 

转眼之间,景照将到崖边,若纵出悬崖,不免下坠,那样一来就算是输了。大家都凝神观望。景照身后猛地结出支巨大冰柱。他足尖一点,自下而上,倒退上去。熊心跃起疾追,两人兵刃不交,却都到了顶端。忽听轰然巨响,电芒直劈下来,一气呵成。那由水流凝结出的千百支冰凌,支离破碎,冰柱更是倾斜崩塌。

 

两人同时跃开,落在地下。片刻之间,一番风驰电掣的交手,令人目眩神驰。红雀大声鼓掌叫好,元牙则沉吟不语。

 

月满说道:“景照若不是急中生智将雷电导引入地,这一下谅来避不开。没想到他看着粗心,实则机敏。”

 

月蚀沉声说道:“可惜熊心肩臂带伤,创口撕裂,动作有些滞涩。”

 

果然,熊心臂上绷带见红,一缕鲜血自指尖滴落。景照束住左手的皮带已给绷断,双手得以自由。他们刚才一气贯串下来,均无片刻喘息机会,此时方才略略定神。场下满地碎冰,地下一横一竖两道印痕,交做十字,正是闪电所劈。

 

景照虽不言语,其实虎口兀自震得发麻,刀尖仍在微微颤动。他迅速瞧了瞧地形,知道熊心也没能讨到半分便宜。景照心念急转,心中已想好计策。

 

他上前几步,摆刀一指,忽然说道:“雷部大少主,我敬你是个人物,这架不必再打,你已铁定要输的了。”

 

熊心反问道:“怎么见得?”

 

景照将那柄弯曲短刀横过,对着光亮一照,说道:“此刀与‘碎雷’颇有渊源,名叫‘止水’,与你霞云的宝物相似,它能控天下水脉,倘若运用得法,弹指杀人不在话下。”

 

众人听他侃侃而谈,炫示手中利器,都不知他为什么突然说起题外话。景照说道:“我说的天下水脉,意思就是天下有水的地方,我都能任意掌控。其实天底下流动最为广泛的水源,不在别处,就在这里——”

 

他忽然翻腕回扯,熊心觉得臂上一凉,鱼钩割肤而过,已到景照手内。他刚才恰好站在鱼杆前面,未曾留意背后,所幸伤处不深,只溅了几点鲜血而已。

 

景照握住银钩,说道:“咱们体内流的鲜血也是水。我们部族精通医理,数年来屡屡尝试,终于找到方法,连生灵体内血液流向也能纵控自如。我刚才说这些废话,是为稳住你,顺手取得你的血样,好施术法。现在,‘止水’已能认得出你的血了。”

 

熊心猛觉天旋地转,站立不住,身躯摇晃,几欲栽倒。景照伸出食指,在空中划了几划,一手持刀,一手虚抓。只见,熊心伤口当中,一丝细细红线,朝向景照缓缓射来。到得眼前,血液凝成水球,漂浮半空。这血抽得越多,水球体积越大。

 

其实这套法术,景照初创未久,并不娴熟,须精神格外集中,全无外力干扰才行。他是学过医术的,自然知道血脉经络的走向。这法术原先并非用来对敌,而是拿来治病,关键在于其间诸多细微变化。所以,若不是这样一对一的非常时刻,平时临阵根本派不上用场。

 

熊心单膝跪倒,将手捂住伤处。他双肩摇晃,眼看全无还手余地,不过是凭着一点意志支撑而已。景照两指插入球内,说道:“你不肯认输,我又不想真要你的命,就在血里下点麻药,再注回你体内,让你睡上一觉。”

 

他将“止水”轻挥,血水反向对方伤口射去。哪知熊心就地一滚,斜身躲过。景照摇头说道:“都这样了,何必再躲?爽快认栽不好么?”

 

熊心人在地上,右臂抽手一掷,短矛脱手而出,直奔景照面门。他不意对方重伤之下,还能有此勇力,便即举刀相格。呛然一声,星电闪烁,短矛斜飞,一头扎入地下。

 

景照脚下山岩刹那崩开,朝下垮塌。他本就处在崖边,随着碎石齐齐坠落。他不及多想,银钩甩去,钩住峭壁边缘。抬头一望,熊心已窜到崖边,牢牢踩住鱼钩。他居高临下,只需用刀一划,斩断丝线,景照就非得落入深谷不可。

 

月满不欲伤人,忙高声喊道:“这一场是雷部赢了,不必再斗!”

 

熊心充耳不闻,反倒举起兵器。红雀见事不妙,双手握剑,只要熊心稍有刺下的意思,便抢上阻拦。元牙却道:“别慌,他不是那么蠢的人。杀了景照对他是损人不利己。”

 

熊心执矛平举,刺向一块大石,将其拨开,另一只手却带住鱼线扯拽。景照顺势跃上。这风水崖上一角,适才第一回过招时,早被闪电劈得松动。因此陡然加力,便立刻崩坏。否则熊心力气再大,失血过多的当口,也不可能将峭壁一角切断。景照眼见就要得胜,哪知阴差阳错反而转败,不禁嫉恨对方运气着实太好。

 

嫉恨归嫉恨,众目睽睽之下,输了一招,总不能反悔不认。景照将头一别,恨道:“是我输了!”

 

熊心知道他不服气,也没多说。风间见熊心神色疲惫,旧伤未愈再添新创,心里暗暗高兴。黑白旗使对望一眼,都想:熊心第一战便如此艰难,下一场恐怕要输,怎么办才好?这里这么多双眼睛盯着,可没法徇私舞弊。

 

 

 

众人各自转念,这边红雀早已跃跃欲试,当先走下场中,向元牙道:“要不要我也让你一只手?”

 

元牙微微一笑。他素来听闻红雀剑锋犀利,出手快捷,所以不愿与之正面相碰,故意走到对面,却离得很远。

 

熊心曾见过红雀手中“斩风”的厉害。单论实力,她稳操胜算。红雀所忌讳的是风能催火,假若稍有差池,反而极易祸害自己。她虽然性情急躁,这时却不敢掉以轻心。

 

等了会儿,二人仍是面对面站立不动。月满忍不住道:“两位少当家,你们这般互相谦让,纵然等到明年也分不出高下。不必客气,这就请吧。”

 

元牙说道:“不是讲客气,是我有些为难。这一场比试至关重要。若是输了,那不用多说。如果赢了,又是以大欺小。”

 

红雀手腕一翻,大声说道:“先等你赢了再说。”

 

他将手伸到伞下,指尖不知怎么便拈下一朵鲜花。这朵白色小花十分荏弱,但一股幽香隔得老远都能闻到。元牙冷冷说道,“临敌交战,未必力大就能管用。你要学的东西,恐怕还多得很。”

 

他反手一掷,花朵对面射到。这朵花轻飘飘的全不受力,但出手之际,居然快捷无伦。未至红雀眼前,风刃破空,将它扯得粉碎。她人没动,身未移,只是抬手轻挥而已。这等虚空之中便在掌心内凝出风刀的本事,就算历任部落首领也做不到。黑白旗使骇然变色,想不到红雀驯服精兽不过月余,就已经如此纵控自如。

 

她钩钩手指,笑道:“再来,再来。”

 

元牙见她举重若轻,也是吃了一惊,回手又是三朵鲜花先后打来。他其意不在伤人,只是想测一测对手还招究竟有多快。因此更不停顿,两指连弹,一朵接一朵自不同方位掷去。这些花儿,有的疾,有的缓,有的中途转向,虚虚实实。顷刻之间就如雨点一样,令人目不暇接,分外灿烂美丽。元牙膂力较弱,出手全仗巧劲。

 

红雀知道这些花朵极其易燃,只有以风刀切割才不会溅出火花。过了会儿,白花越来越多,漫天飞舞,稍有空隙便能乘虚而入。她再怎么全神戒备,终不能一一打落。况且那些碎裂的花瓣,眨眼便又跳起,从背后袭击,防不胜防。

 

这时,她才明白元牙为何一上来便故意离得老远,不肯近身。原来这些花朵像磁铁一般,在周遭盘旋翻飞。只要碰到其中一支,溅上丁点火星,便顷刻爆开。她被裹在其中,又不能以风刮散,不免大为吃亏。

 

眼看一个鲜花缤纷的大球,陀螺一样转得极快。元牙指上一点星火,慢慢举到眼前,准备掷出。忽听她一声清啸,身形陡然拔高,带得周遭花瓣席卷而起。这番动作实在太快,势头锐不可挡。

 

元牙斜纵开去,手中火焰投射,对面一阵铺天盖地的狂风扫了过来。旁观众人,气息为之一窒,火借风力,烈焰烛天。大火中一声脆响,二人身影打个照面,便即跃开。眨眼之间,两人又再交手,再度跃开。这几纵几跃,已交手数合。

 

红雀凌空击刺,劲力何等厉害,就算被带到一点半点,都要重伤。可是她快,元牙总比她更快一步,不是险险闪开,便是绕到旁边。他们相斗,比起刚才景照与熊心,情形又大不相同。只见红雀手中大剑或斩或劈,大开大阖,只攻不守。她每出一剑身边火焰就被催得更烈一分。而元牙脚下进退趋避,次次履险如夷,虽不缨其锋芒,却总不接不离。

 

熊心看了会儿,摇头说道:“红雀中计了。”

 

果然,她后退数步,双臂垂下。元牙闪到一旁,张开伞盖,火焰顿时都给吸入伞内。红雀神色茫然,侧转身躯望向周围,忽然举剑喝道:“躲到哪里去了?给我出来!”

 

对手明明就在眼前,她恍如不觉,神情似乎十分气愤。旁人看得清楚,都知她是被幻术给迷惑。景照恍然大悟,方才元牙掷出的白色花朵有股异香。他们几个离得远,吸入不多,因此没什么异样。红雀离得近,不过她只提防对手放火,没想到花香中还藏着古怪。

 

四人当中,只有元牙最工心计。他心知红雀轻易便能看穿幻影,骗她不到。妖族孕于山地岩间,精通草木习性,对于味道亦十分警惕。如若一上来便嗅出异样,肯定会提防。所以他的花朵香味并不强烈,即使闻到,当时也不会有什么不适。元牙与她一番缠斗,将毒性都激发出来,这才慢慢见效。

 

红雀不见有人回话,顺手横劈,地下深深砍出一道裂痕。元牙并不靠近,反倒退开,走到东边角落,自怀中摸出一面明晃晃的小镜子。月满看到,脸色一变。

 

元牙食中两指夹住镜片,双手轻挥,三片镜子分别落在西南北三个方位。元牙将伞放下,自伞柄中抽出一柄短刀。这把“萃火”外形似剑多过似刀,通体透亮。他将刀尖指向天空,只听一阵咯啦咯啦的响声。头顶上空浮现出许多结晶的棱镜。那四面小镜子将阳光折射到大镜片上,四面顿时冒出烟火。

 

红雀人在镜子中间,犹如处身一个大火炉内。这时却已不再只是火焰,还多了高温灼烫。阳光的威力,透过五面晶镜放大。火光更是耀目。火圈当中风声呜咽,四面镜子震动不已。她身边风流乍起,将烟火卷得如同龙卷风。火焰不能碰到红雀,可她也无法突围而出。

 

元牙紧闭双目,掌心相对。他数次催逼,火焰都无法再进一分一寸。那旋风中央,仿佛有一股排山倒海的力量,将所有元素都朝外反弹。使力越大,反弹的力量就双倍强劲。元牙本意只想让红雀认输而已。不料他被那股阴森的怪力拖住,竟无法抽身。

 

熊心见情势大为不对,口中喝道:“住手,你想要她的命吗?”

 

元牙此刻就算想要罢手,也力犹不及。熊心这么一喝,他心神微分,迎面一股巨大力量冲撞过来,胸口剧痛,身躯朝后飞出。四面镜子齐齐碎裂,头顶上方大的棱镜裂若蛛网。元牙吐了口血,大声说道:“快制住她!”

 

黑白旗使早已左右抢上。他们才踏近风圈,身上如有千万把尖刀刺下,顷刻便被甩出。“轰”一声巨响,火焰向外急旋,众人都不由自主朝后退去。

 

风圈愈见庞大,里头隐有什么东西伸展开来。那生灵有目有牙,鳞甲狰狞,猛地抬首一挣,挣上半空之中。风水崖结界给这怪物陡然一撞,星电疾闪,竟然冰消瓦解。那些石人眼中光芒大盛,只听一人说道:“趁它还没脱身,快将‘斩风’抢下!……”

 

话音未落,红雀一跃而起,挥剑斜砍,方才说话的石人被她风刃带过,竟成粉碎。熊心,景照见她神色不对,一左一右朝她奔去。哪想还没近前,红雀早已跃开,随手一甩,将另一个石人劈倒。瞬息之间,她一路砍杀,已将石人劈倒数个。这风水崖百年以来,从未有人如此横行无忌。每个石人,就如一位先贤的墓碑一般,损毁之后便再难修复。黑白旗使顾不得自己生死,又再扑上。

 

红雀身前一丈之内,无数流风环绕,根本无法靠近。她一面摇头,一面厉声高叫道:“大家快走——”

 

原来,红雀与“斩风”朝夕相伴,时间长了便有感应,这种感应却能激发精兽。然而她年纪太轻,心性尚稚,过于纵性纵情。方才一场争斗,竟将那头大蛇生生唤了出来。它一露面,仿佛野马脱缰,顿时便要将这里毁个干干净净。

 

她提起大剑,高举过顶。四面八方,狂风呜咽,脚下地动不止。在场的人,不是带伤,便是无力制止,只好眼睁睁瞧着她。这一剑倘若劈实了,悬崖登时要四分五裂,哪一个都跑不掉。

 

熊心握紧兵器,本想孤注一掷,可对这妹妹,又实在不忍下此杀手。正踌躇时,空中一个大影子掠过。继而地动山摇,自对面万丈峭壁上,一只四足妖物崭露头角。

 

 

 

满地狼籍的风水崖上,两只妖物伏身互望,虎视眈眈。除了熊心之外,其余的人心中又紧张,又莫名其妙。景照不禁自言自语道:“这……这到底怎么回事啊?”

 

熊心答道:“那只蝾螈本是我雷部宝刀中封印的怪物。之前听到它时有出没的消息,我们派人前去捕捉。想来大概没能捉到,反而一路将它引了过来。”

 

正说话时,雪舞乘着那只假怪物,疾滑而过,翩然落地。她手中拨弦,铮铮数声,引逗得蝾螈尾随追到。假怪物本就落在风蛇背后,蝾螈朝前冲时,半路免不了撞到它。风蛇一则警戒,二则怪物本性凶猛,见它张牙舞爪窜过来,自然而然张口噬咬。

 

它们一冲一拦,地下飞沙走石。此刻红雀心智已失,跟着挥剑斩去。峰上霹雳响雷,电光直达九宵。蝾螈一口叼住巨蛇身躯,风蛇急弹而起,已将它头颈绕住。四面八方星火飞射,红雀娇小的背影径向怪物头颅扑下。她这一剑如果碰到蝾螈,必定要被雷电击个正中,命丧当场。

 

景照大喝一声,手中白刃破空,水流喷薄,将她阻了一阻。熊心即刻纵身,自背后袭到,掉过矛来敲在她后颈。她本来就失神,这时更没躲闪,中了一下。熊心趁势将她一撞,撞落一边。元牙恰好伸臂接住,看她只是晕了过去。猛见电芒中摔出两个人。风雷交震之下,裂石开碑,双眼一时之间竟难以视物。

 

过了会儿,光芒渐黯,风声渐弱,地动慢慢止歇。大家再次睁眼,精兽不知去向,地下多了一男一女,却是花娴与晴川。

 

忽听一人仰天长笑,风间举着手中“碎雷”刀,大声道:“成了,成了!我终于将它夺到手啦!”

 

他手中短刀,这时断开的两截合二为一,只有中间断裂处有道若隐若现的痕迹。方才两兽相斗时,蝾螈咬住大蛇,迫它退回刀内。而风蛇绞住蝾螈,阴差阳错竟令它肚里两个活人吐了出来。而风间又将自己偷来的“碎雷”掷出,收了蝾螈。他自上崖后便一直躲在旁边,别人都没注意到他,直到此刻突出奇兵,一击得手。

 

风间持着短刀,目光缓缓扫过场下各人。雪舞暗道不妙,心中有喜有急。喜的是晴川完好无恙,急的是这人夺走“碎雷”。虽然情势危急,她还是忍不住朝晴川瞥去。哪想他怀里居然搂着个妖族女人,似是怕她受伤,让她轻靠在自己肩头。雪舞一向嫉妒之心很重,狠狠横了他们一眼。

 

晴川冲她摇摇头,示意并非如此,叫她不要吃醋。雪舞扭过脸,装做没看到,心想:等会儿我定要亲手杀了那女人。

 

风间走到月满月蚀面前,摆刀一指,说道:“现在我来挑战,若能将他们都打败,我就是四部首领,这样说合不合规矩?”

 

黑白旗使焉能不知“碎雷”的厉害?何况其他三部首领晕的晕,伤的伤,谁能挡得下他雷霆一击?月满苦笑道:“没什么不合规矩的。”

 

他冷笑道:“那好,哪个不服,走上来吧。”

 

景照当下应道:“老子不服,来接你的招!”

 

熊心立即挣扎起身,挡在前面。他知道风间做事小心翼翼,若没必胜的把握,不会口出狂言。如今若再有人向他挑战不过徒然送死。

 

风间斜睨熊心,不屑一顾,道:“怎么?莫非你要来指教指教?”

 

熊心叹道,“我打不过你。”

 

从小到大,风间一向敬畏这哥哥,今天居然听到他当众认输。他忍不住哈哈大笑,得意之情溢于言表。景照火冒三丈,怒道:“熊心你好有出息呀!你肯认栽,我却不认,较量便较量,有什么可怕?”

 

风间面色一变,“碎雷”出手,电光闪处,如矢应机。哪知却不是击向景照,半路一折,射向月满。月满头颅应手而落。大家都瞧得触目惊心,没想到白旗使竟全无还手余地。只听风间阴恻恻说道:“你们这些人,有的讥讽过我,有的瞧不起我,有的却是明摆着与我作对。今日风水崖上,便是你们埋骨之地。”

 

众人都知他说话之间便要杀人,均如芒在背,默不作声。熊心沉声说道:“你已经得偿所愿,何必非要赶尽杀绝?”

 

风间冷冷说道,“景照、元牙和红雀,他们三人皆有异心,岂会轻易臣服于我?先将他们杀了,待三部群龙无首,我雷部趁势一鼓作气,将之收服。你更是非死不可,不死后患无穷。其余的人杀掉灭口。不过,我要将你留到最后来杀,好多尝尝等死的难过滋味。”

 

熊心盯着他,过了好久才说道:“真没想到你有这么恨我。”

 

风间咬牙说道,“岂止是恨,简直恨之入骨!”

 

工像一直坐在雪舞背后,他身形本来就矮,被挡住后谁都没有留意到他。这时见风间目露凶光,工像急中生智,跳下兽背,窜到晴川身边,拔出他腰间匕首逼住花娴。他出手突然,花娴来不急提防。加上晴川是个聪明人,猜出几分,所以没有阻拦。

 

工像喝道:“你再向前一步,我就割断她的喉咙。”

 

风间一震,立即镇定下来,故意说道:“割她的喉咙,跟我有什么相干?”

 

工像没料到他会如此,反倒一怔。晴川却道:“她若死了,她肚子里的孩子也就完了。”

 

风间脸色一变,道:“她……她有孩子?”

 

花娴微微点头,神情凄凉。工像大声道:“你的亏心事我全都知道,要不要今天在这里一一抖落出来?”

 

风间反问道:“我有什么亏心事?”

 

工像一字一字说道:“其实,老首领生前并没意愿要传位给你。正好相反,他根本不愿你来继任,对不对?”

 

风间缄口不语,神色十分可怕。工像又道:“老首领死的当晚,我也在房内,我亲眼见你拿刀想要刺他。”

 

 

 

第十三章 杀机

 

众人命悬一线,只要风间不出手,便多一分活命的希望。但只要他一出手,必定有人尸横当场。白旗使的尸身就是最好的榜样。大家心意一致,元牙机智,便有意引逗得他们多说些题外话。他立刻追问道,“那件事我也略有耳闻,据说凶手并没捉住?”

 

工像叹了口气,两条白眉毛几乎拧成疙瘩,他说道:“这件事,说到底我也有过错。要不是我偷了族内的宝物,老首领不至重伤难治。若不是他伤情反复,迁延不愈,也不会……不会出后来那通变故了。”

 

元牙看了风间一眼,见他并没阻拦的意思,便顺着话头说道:“雷部若非内斗,狼图腾谷不至于局面变乱至此。不过其中的原委,我们这些人可是一直存疑。”

 

工像说道,“霞云族内有条规矩,叛族逃跑的妖族,从今以后不得再踏入狼图腾谷一步。否则就要砍断双手或是双脚。许多年前,我曾喜欢过一个人类女人,偷偷生下了私生女儿。妖族和人类一向交好,但偷情则可,光明正大的娶做老婆就不行了。所以这事极其隐秘,连老首领都不知道。我那个女儿生下来就身体不好,有咳血的毛病。长到六岁,眼看性命岌岌可危。我一狠心,偷拿了族内巫医炼的秘药,去医女儿的病。从此以后,反出本族,形同叛徒。老首领尽管气愤,到底还是念在主仆一场,放我一条生路。”

 

“我人在谷外,但是心里对雷部还是很牵挂。所以,忽然听说老首领在大战中被人所伤,伤情很是不妙,便动了念头。我偷的秘药极其珍贵,当年就配了这么一副,很有效验。我将剩下的搜集起来,携在身上,没向妻子女儿告别,就偷偷溜回来。当时心中打定主意,就算手脚都斩断,也要将它送还到老首领手里。当年我叛族出走,他肯定十分难过。这回他出事,我哪能袖手不理?”

 

“这次我运气实在好到了家,一路上浑水摸鱼,顺顺当当的摸回总坛。想当年这里一草一木,一山一石都是我画的设计图纸,地下暗道自然烂熟于胸。”

 

“那天晚上,等到天黑以后,我溜进首领房内,将药放在桌上,留张字条说明来意。心想,他要是知道我冒了这么大险跑回来,就算仍不能原谅我,至少气也该消了。哪知一回头,竟然见到老首领就站在面前。他神色阴沉,目光冷漠,刚才站在背后,我居然都没察觉。”

 

“他虽有伤,可是一出手便将我制住。我全身麻痹,倒在地下动弹不得,正想开口解释,他却喝道‘你好呀……,这个时候溜回来,难道想要暗算我?’说到这里,他跌在椅子上,大口喘息不止。我惊疑不定,暗想难逃一死,只好束手待毙。”

 

“岂料过了半晌全无动静。睁眼一看,他脸色十分难看,胸前衣襟解开,身上许多斑斑点点的暗色疤痕,显是中了蛊术。这蛊术中得极深,已蔓延到全身,小腹上已开始化脓腐烂。我看得心惊胆战,知道他命不久矣。他用小刀一刀刀割在肌肤上,放出毒血,只能使症状稍有减轻。可是毒已入骨,便是神仙也难救。”

 

“过了顿饭工夫,他神色稍有和缓,想是伤势有所缓解。他走到我面前,说道‘你是雷部的叛徒,我绝不包庇,只好将你交出去由长老商议定夺。’说到这里,忽听有人扣了三下门。他立刻住口,将我拎起,扔到衣柜当中。我手足虽不能动,但脖子勉强凑到门缝跟前,向外窥伺。只见进来的是个女人。”

 

说着,他指指花娴道:“进来的就是她了。”

 

众人隐约猜到他要说什么,花娴静静听着,此刻反倒平和许多。

 

工像不急不徐,接着说道:“说起来她倒也可怜。原来,她本是二少主的随从,朝夕相处,日久生情,两人暗结珠胎。不过你们都知道,少主的婚事只能由首领做主。眼看孩子已经怀上,迫于无奈,她只好去向老首领求情,希望能将这孩子生下来。老首领听了,大发雷霆,自然是一口拒绝。当即将花娴赶逐出去,勒令她立即离开魍魉峰,终身不得再踏入总坛一步。”

 

“老首领余怒未息,伤口迸裂,流出许多血。他端坐在床上,那样子十分可怕。过了会儿,他叫来侍卫,说要传唤二少主。风间进来后,劈头盖脑便是一阵痛骂。二少主面上似笑非笑,说道‘我本来就不是你的好儿子。况且,别人背地里传的一些话,我早就知道了,你我之间何必还要做这些表面工夫?装什么严父孝子,叫人恶心。’”

 

“老首领瞪大了眼,不明所指。二少主又道‘只怕我根本就不是你儿子吧!有人说我是拣来的野种,这话不知道是真是假?’”

 

“老首领呆了半晌,神情阴晴不定。我陡然听他这么说,非常惊愕,想不到其中居然还有如此深的隐情。更想不到老首领接着说道‘不错,你的确不是我儿子。可我待你就如自己亲儿子一样。我本想传位给你,这事一出,我还怎么开口?族人岂不说你持身不正,谁还会赞同?她与首领位置,你自己选一样吧。你要想即位,她是非死不可。’”

 

“二少主却笑道‘我又不是傻子,可不会为了个女人犯糊涂。’”

 

“哪知老首领厉声说道‘混帐东西,我那话是试探你的,真没想到你竟冷酷至此。怪我从前太过宠溺,竟将你养得这样狠毒自私。我已下定决心,让你大哥即位。从此以后,你也不必留在总坛,外放任职吧!’”

 

“二少主这才大惊失色。当时剑拔弩张,我真担心说翻了动手。只是少主背对着我,挡住视线,看不到室内的情形。过得良久,老首领长叹一口气,说道‘事到如今,我不必再瞒下去。你的身世来历,就告诉你吧。这件事说来真是冤孽,当年我夫人与人私通,事情败露后仓皇逃走。我独自一人追赶出去。我恋她极深,全没料到她竟会背叛我。激愤之下怒发如狂,全无理智。”

 

“我追了一天一夜,身边没带跟从人等,到得一处山脚下。那时刚刚下过雨,地上泥泞,留有脚印。这脚印到一家茅棚前便消失了。我上前推门而入,出来的却是一对老夫妇,那屋子里人影一闪,便砰的关上了门。我心中再无怀疑,拔足就要闯入。他们两个惊慌失措,上前阻拦,都被我杀死。”

 

“我踢开门,房内果然一男一女,那女人惊呼一声。我已经杀红了眼,一脚踢倒那男人,砍下脑袋,向那女人步步逼近。忽然听她叫道‘你……你别过来!’我不禁一怔,这声音十分陌生,显然不是我要找的人。待她转过身看清楚面容,更是全不认识。我这才知道自己错杀了无辜之人,顿时呆在原地。”

 

“那女人怀中抱着孩子,此时身上溅满鲜血。我好不愧疚,结结巴巴向她解释。她怔怔听完后,指着怀中的孩子说道‘我的孩子,你要拿他们怎么办?’我即刻说道,她的孩子我绝不会伤害。为表歉意,作为一族之长,愿意做出补偿。不过我也知道,人都死了,什么补偿都是不够的了。那女人知道力不能敌,于是抱住自己丈夫尸体,冷冷说道‘你是一族首领,如今杀了我丈夫,我自知报不了仇,但是我要你找人将孩子好好养大。我一家人的性命都毁在你手里,你敢发下毒誓做保证么?’”

 

“她见我发誓,点了点头,流出两行泪水。我正想过去,谁知她竟拔出一柄匕首,刺中心脏,当场毙命。我见她这样刚烈,肃然起敬,在夫妻二人尸体前说道,‘我犯下大错,欠了你们四条命,将来你们孩子长大后,会将实情一一告知。他们若要报仇,我定不还手,以赎此番罪衍。’说完起身走到床前,去抱那孩子。一望之下,发现襁褓中的婴儿有两个,一个是你,一个是熊心。”

 

听到这里,大家都未料到,齐向他们看去。风间见熊心神情并不意外,便道:“这件事你只怕知道得比我早吧?”

 

熊心叹道:“不错,我几年前就已听他说过了。”

 

风间怒道:“既然知道,为什么不告诉我?”

 

熊心涩声说道,“你一向行事乖张,性情过于偏激,知道了有害无益。”

 

风间哈哈大笑,尖声说道:“你真替我着想啊。这么多年,只我一个人做傻瓜,蒙在鼓里!你我都不是亲生的,他对你却比对我好得多。面上看,好像他十分喜欢我。实际上,族内的事却从不叫我染指,什么都交托给你去办。人人都赞你有能耐,却都瞧我不起。其实呢,咱们都是野种,谁也不比谁高贵!”

 

熊心沉声道:“你真动手杀了他?”

 

风间说道,“我倒是想了又想,却不知为什么,始终没能狠下心。他是自己撞到刀尖上,临死之前对我说,多年以来一直被这秘密折磨,好容易等到解脱了。就在那时候,工像从衣柜里蹦出。我慌忙之中刀都未拔,便冲出去。半路撞到花娴,她见我衣服下摆沾有血迹,只当是我为她杀了自己父亲。所以后来闯入房内时,便百般替我遮掩。我运气倒不错,恰好有个替死鬼。”

 

说罢,他上前一步,道:“故事都说完了,你们还有遗言没有?”

 

见大家都不答话,他冷笑一声,挥刀向熊心刺去。

 

晴川一跃而起,“雪鸦”骤然出手。他一出手,就是一番迅疾如电的快攻,一招接一招,招招不是取人双目,就是直指咽喉要害,逼得非回手救援不可。这套连招更收奇效,令风间仓促招架。晴川本意就是要他招架,不欲他有喘息的机会。否则稍有停顿,便能缓手施术。他这番快斗,事前全没半分预兆。风间不知道他是个刺客,所以掉以轻心。否则,若是正面对战,未必会这样快便占到上风。

 

晴川出手既快且狠,势如拼命。二十招后,风间额上渗出冷汗,不由自主一步步朝后退却。众人一旁观望,都提心吊胆。两人斗得太快,没一会儿风间便退到崖边。晴川卖个破绽,左肩斜靠,装做脚下一滑。风间一刀斩向他右手手腕。晴川不等对方招数用老,翻腕扣住了他。

 

熊心急忙赶上。风间大急,心头蓦然掠过个想法:我要是活不成,拉你做垫背!当下拖住晴川手臂,两人一起滚落。熊心抢到崖边,差了一把没能揪住。

 

晴川背后一痛,摔在那只纸蝾螈脊背上。方才雪舞早一步驾坐骑沿壁滑过,恰好接住他们。熊心眼明手快,跟着跃下。纸蝾螈乘风而起,风筝似的飞开,离那悬崖越来越远。

 

蝾螈背上四人仍旧争夺“碎雷”。晴川与风间揪扭在一起,半空当中地方又窄,再大的本事都没处施展。二人横着一滚,晴川将他压在身下,曲膝朝他小腹狠狠撞去。风间吃痛,手中一松,晴川一把将刀抢过。

 

“碎雷”已具灵性,不认族外之人。电光流转,晴川头皮发麻,眼冒金星,刀柄脱手滑出。忽见一缕银丝缠绕,雪舞头发伸展,回头将刀向熊心掷去。

 

风间眼看雪舞夺刀,当下朝她扑来。雪舞本来身体荏弱,被他一撞,跌下兽背,自空中坠落。晴川来不急多想,纵身跳下,一把将她抱住,两人齐齐落入深谷。

 

晴川听她轻轻说道:“傻瓜。”

 

这两字模糊不清,却无比甜蜜,无比满足。

 

 

 

飘絮穿林,风动树影,寒鸦投向林捎,天地之间白茫茫一片雪景。

 

过了不知道多久,晴川渐渐感到身上恢复知觉。他胸口发沉,低头一瞧,原来雪舞躺在怀中。自兽背跌落后,他们两个就紧紧抱在一起。幸好当时正飞过一段山崖,崖上长有许多树木,坠落时先被枝条挡了一挡,而落地时地下铺有厚厚的雪。所以,除手脚几处擦伤外,竟再没什么重大伤损。

 

他拍拍雪舞脸蛋,喊了两声,人鱼全无回应。晴川按她脉搏,却十分平稳。他心知雪舞平时就爱恶作剧,假装问道:“真晕了?”

 

见她仍是装模做样不回答,晴川将手探到她腋下轻轻一挠。雪舞生平最怕呵痒,立即发笑,跳了起来,做个鬼脸,说道:“真没情趣,也不知道亲一亲,非要挠我。”

 

晴川笑道:“才拣回了命,就开这种玩笑,大小姐你倒好有兴致。”

 

他们两人四下一望,这里是个孤零零的山头,四野白雪皑皑。前前后后,都只有绵绵群山。如果等到天黑,恐怕野兽出没。两人手牵手,蹒跚前行。他们沿着陡坡慢慢朝下走,地下本来就滑,山路又崎岖,没一会儿便累得气喘吁吁。晴川见雪舞俏脸上汗水淋漓,于心不忍,说道:“我累了,咱们歇一会。”

 

雪舞本来就不习惯徒步走山路。两人找块石头坐下。他们左近是一条盘山道路。一辆大车自南边驰来。车前坐着个人类,挥鞭策马。晴川忙向地下摸块小石头,看准机会,抬手掷去。石块不偏不倚恰好滑到轮下,大车猛地颠动,车夫吓了一大跳,身躯歪斜,缰绳羁勒,刹住脚。

 

晴川趁机高声道:“兄弟,我们两个受伤迷路,在这里转了半天。劳你的驾,捎带载我们一程,一定重重酬谢。”

 

车夫脸色发沉,看他后面跟着个汐族女子,大为好奇。晴川见他目不转睛盯着雪舞,神色有些不善,便说道:“天快黑了,麻烦你将我们载到山下,随便放在哪个村落附近就行。”

 

那人翻个白眼,不耐烦说道:“我的车不载人!”

 

晴川抢先按住缰绳,说道:“实在对不住,我们一个有伤,一个筋疲力尽,的确没有别的办法。若不快些下山,晚上这里怕有狼群出没。麻烦你捎一脚,先谢谢你啦。”

 

车夫掉臂一甩,恶狠狠道:“都说了不载就是不载!哪来这些废话!给我闪开些。”

 

晴川早见他一只手在坐垫下摸索。不等他摸出,晴川将他胸口一揪,劈脸揪下车来。那人胖墩墩的身躯摔个四仰八叉,刚想起身,喉头被人一脚踏住。

 

晴川抢过他手里鞭子,笑道:“跟你废话还算客气了。一定要动手的话,我也不必怕你。”

 

那人气得直哆嗦,用手指住对方鼻子,结结巴巴说道:“你……你……你敢抢我的车,咱们走着瞧!”

 

晴川鞭子一扬,策马前行,说道:“那我可先走了,咱们回头再瞧吧。”

 

那车夫直愣愣干瞪眼,看着他们扬长而去。

 

 

 

晴川一边驾车,一边轻推雪舞,说道:“外面风大,你坐到车里去。”

 

雪舞掀开车帘,忽然“啊”了一声。她说道:“这里有两具尸体。”

 

晴川将马勒住,回头一瞧,果然车中赫然两具无头尸骨。他忖道:莫非劫的是辆运送尸体的灵车?那也不对,搬运死人,怎么会没有脑袋?

 

两人将车停在路旁,尸首搬到外面查看。两具尸体却都是人类,穿的服色倒像侍从,不过未曾披甲,武器也已失散。身上没有伤痕,只有脖子被人斩断,切口干脆,血已凝结。从尸体上瞧不出任何线索,雪舞猜测道:“刚才那人没准是个强盗,打劫了别人的车,把人杀死,尸体放在车上准备拖到其他地方掩埋。”

 

晴川摇头说道:“多此一举,劫都打了,还留着尸体做什么?运到山下掩埋就更说不通。”

 

她蹙眉沉吟片刻,轻敲自己下巴,说道:“真是奇怪,我实在猜不出怎么回事。”

 

晴川想了想,也后悔刚才走得仓促,没拉住那车夫问个明白。两人草草埋了尸首,继续上路。一路之上,雪舞坐在车中闷不做声。晴川知道她好奇心最重,遇到什么疑难,肯定会翻来覆去想个千八百遍才罢休。继续走了一段,晴川只见前方树叉上,倒挂着两个人。近前一瞧,这两具男人尸体,被剥光衣裤,吊在树梢,肤色早已发青,显然死去有段时间。他们下方岩石上,端端正正并排两个头颅。头颅的表情却似在笑,看起来诡异万分。

 

雪舞即刻说道:“肯定有人在示威,不然不会把尸体挂到如此显眼的地方。”

 

晴川心中暗想:杀人的人手段毒辣,不知道究竟想做给谁看?

 

他猛地说道:“奇怪,这一路上见到所有的尸体全是人类。狼图腾谷是妖族的地盘,平时很少有人类出没。”

 

雪舞猜道:“这些外乡人擅闯此地,妖族想给他们留个教训。”

 

晴川心中略有不安,但除了这个说法倒想不到其他合情理的解释。他们马不停蹄自天亮赶到天暗,可惜山脚下并没村落。最近的村庄也要到明日才能到达。晴川将车停在避风处,车内倒还温暖。他们半靠半躺,没一会儿就困倦起来。他让雪舞枕在腿上,自己则斜靠车壁打盹。

 

车外风啸不止,他不敢睡熟,迷糊片刻,远处轻轻“喀”的一声,传入耳内。这声音几乎细不可闻,不过晴川耳力灵敏,听到后立刻醒觉。他本来想把雪舞叫醒,又看她睡得香甜,容色可爱,只好将她横放在座位上,自己揣好匕首,悄悄移至门前。晴川掀起门帘一角向外窥看,雪地上自远而近,印有一行脚印。脚印转个弯,绕到车前。那人脚步踏碎雪花,似乎围着马车转了半圈。

 

晴川不知他是不是杀人悬尸的凶手,但黑夜当中,瞧不清脸。先只是看到一双细瘦的长腿,停在帘后。那人紧裹斗篷,身材十分高挑。他低头犹豫了会儿,自怀中取出一个包裹,放在后座。晴川以为他就要动手,哪知他竟然调头而去。

 

晴川等他走远,抬手去拾包裹。他手指一碰就知道里头装的是人头。拆开之后,赫然发现这次并非人类,而是两名妖族战士的首级。首级显然才割下不久,毛血淋漓。

 

他忙去推熟睡中的雪舞,说道:“咱们只怕被人盯上了。这里不能久留,收拾东西快走!”

 

推了两下,雪舞一动不动。晴川觉出事有不对劲,伸手一碰她脸,感觉她肌肤发热,呼吸时快时慢,低头凑到胸口一听,心跳有些加快。这毛病从前也曾犯过,多半昏晕一阵子便过去了。晴川不愿在车内多留,将她一背,跳下车来。他将两颗人头扔到山下,往马屁股上狠抽一鞭。自己跟随着徒步行走。

 

这般黑夜大风雪的气候赶路,真是饥寒交加。幸好山路只有一条,并没分岔。他既要照顾雪舞,又要警惕敌人的动静,难免顾此失彼。雪舞垂着头颅,动也不动,问她什么都不回答。惟独一口口热气呼在后脖子上,叫人又发痒又担心。

 

他动了动肩膀,低声喊道,“雪舞?你听到我说话么?”

 

她“恩”了一声,却不睁眼。

 

晴川又道:“这会儿不能睡,跟我说说话。”

 

她双臂忽然紧了紧,迷迷糊糊说道:“我……我害怕……这里好黑……”

 

晴川不禁一怔,多年以来,他们两人朝夕相处。他从没见过雪舞在人前示弱,对待别人半真半假,说起话来也是七分真三分假。还从来没想到她也有害怕的时候。晴川侧过头,安慰她道:“别害怕,再撑一会就到了。”

 

他忽然觉得脖子上一热,雪舞低声哭道:“到不了的,我知道……我快死了……。我身上一点力气都没有……喉咙里烧得难受……”

 

晴川将她放下,只觉她全身抖个不停,情形与平时大为不同。他忙拍两下雪舞脸颊,说道:“雪舞,醒醒,别说胡话。你瞧着我,瞧着我!”

 

她尖叫一声,伸手疾推。晴川看她神色茫然惶恐,力气却凭空大了许多。他凑近说道:“你不会死的,这时候别讲丧气话。”

 

雪舞摇头说道:“我……我好难受……”

 

晴川听他声音有异,只见她瞳孔之中银光闪闪。她双手一翻,用力抓住晴川手腕,一口咬下。晴川腕上疼痛,正想抽手,忽然觉得全身乏力,心口砰砰直跳。雪舞凑在伤口上舔了舔,似乎便好受了一些。

 

她自受伤以来,还是头一回喝新鲜人血,一尝之后不能抑止,禁不住又向头颈中凑去。晴川急忙奋力一甩。她一侧身,长发倒卷而来。晴川不得已,抽出匕首削下。他们两个都没力气,一动起来立即头晕目眩。

 

雪舞俯身卧在雪中,慢慢说道:“这样不成,我……我想吃人。你别理我了,走得越远越好。”

 

晴川眼前发黑,听不清她说什么。他想坐起来,奈何身躯不听使唤。过了好一会儿,他感到雪舞朝这里爬过来。

 

他躺在雪地里昏昏沉沉,眼前灰蒙蒙一片。忽而马蹄阵阵,忽而许多人影晃来晃去。

 

旁边有人大声说道:“就是这混蛋抢了咱们的车!”

 

又有人说道,“他怎么躺在这里?还有个女的呢?”

 

那人踢他一脚,问道:“喂,你的同伙上哪去了?”

 

见晴川并不答话,那人还要再问。这时,火光闪动,周围许多人你一言我一语,吵吵嚷嚷。过了片刻,那人揪住他衣领,凑近说道:“不管了,先将他带回去再说。”

 

 

 

他时昏时醒,有时觉得旁边好像围有许多人,有时又觉得静悄悄的。过了不知道多久,醒转过来时,却在个帐篷当中。外面生着火堆,晴川手脚已觉温暖,腕上伤处包扎妥当。他低头想了想,却怎么也想不起究竟出了什么事,只依稀记得雪舞咬过他一口。

 

门外一人钻了进来,晴川抬头一看,愣了一愣,脱口问道:“你怎么上这儿来了?”

 

那人不是别人,正是分别已久的幼年好友琥珀。

 

自两人分手之后,人类与汐族交战,连战连捷,没有多长时间便迫得人鱼退回海中。琥珀即回剑仙城复命,又被委派一桩差事。近十年来,各地怨灵入侵,数目渐增。人类既要防范羽族,又同人鱼交恶,战乱频繁。剑仙城商议之后,决定派遣使者向妖族请援。人类与妖族自“长生泉”一役中便有过结盟,向来关系十分不错。琥珀仓促中率人赶赴妖族万化城,穿过狼图腾谷时,恰好撞到了晴川。

 

琥珀说道:“我还以为你们去了祖龙城,没想到会在这里遇上。怎么就你一个人,雪舞呢?”

 

晴川心中一沉,忙问道:“刚才雪地里你没见到她?”

 

琥珀摇头说道,“我只看到你一个人躺在那儿,当时还觉得奇怪。她不是跟你在一起的么?她伤势好转没有?”

 

听她这么说,晴川叹口气,将如何到这里,出了什么事,经过详情简单说一遍。琥珀听完,沉吟片刻,说道:“你别着急,她受了这样的伤,神志又不清醒,走不了多远。我叫人到附近去找找,应该能找到。只是你来得太不是时候,最近这一带不太平。不知为什么,妖族存心要和我们过不去,杀了我们几个人。我怕她在外面待得太久会出事。”

 

晴川皱眉道,“我在路上遇见过那人,可没看清他的样子。我瞧他不大像妖族。”

 

琥珀诧道,“若不是妖族,谁还会在这里找我们的麻烦?”

 

晴川正要回答,帐外有人禀报道:“妖族雷部熊心求见。”

 

琥珀脸色一变,却听晴川低声说道:“来得正好,我正想找他。咱们一起出去见见。”

 

果然山坡上徐徐走下一队人马。晴川看熊心无恙,猜测他事情定必办得十分顺利。其余几人却都不在身边。熊心乍见晴川也在,不禁惊喜,大步上前,说道:“兄弟,我正派人在谷中四处搜寻,也不知道你是生是死。现在看见你没事就好!”

 

晴川看他神情当真关切,便道:“承蒙挂心,少主的事办得如何了?”

 

熊心点头笑道,“这次算我们四个欠你一个大人情。要不是你出手相救,谁也别想活命。”

 

晴川将他让到帐内,三人落座,来龙去脉说了一遍。熊心打倒风间后,将他带回总坛软禁起来。其余两人则有景照护送回去。各方事务了结后,长老会出面协调。红雀、元牙受伤,无力再争,景照也没异议。众人经此一役,确实不愿再生是非,熊心代为统摄全局。大家对他本来就不讨厌,让他来做首领总胜过没有首领乱打一通的好。

 

琥珀心想:看来他们交情不错。若能不与妖族起冲突,是最好不过。

 

熊心听他们说到被人偷袭的事,即刻摇头说道:“这两天里,四部少主都去了风水崖赴约,谁也没在族内。况且并没人下过令要偷袭你们。而且最近属下来报,说村内也有人莫名其妙失踪。又说有外来人闯入谷中,图谋不轨。我就是为了这件事才来的。”

 

晴川念头一动,说道:“我想起来了,那人塞在车里的是两个妖族首级。他那是故意挑拨离间,想叫你们两边起误会。”

 

话音未落,只听外面突然一阵喧哗。有人高叫道:“这可邪了门啦!光天化日的,你们妖族就当面乱杀人,当我们好欺负么?这是什么道理!”

 

两边对峙,剑拔弩张,互相喝骂不止。琥珀叫了一名手下询问。原来方才他们坐在帐中议事时,外面又有一名侍卫死在营后,依旧是身首分离。众人怀疑妖族故布疑阵,所以上前质问,结果吵闹起来。

 

再看那具尸体,虽然死了,却还僵立不倒。他手指按住腰间长剑,显然是没来得急抽剑便被暗算。脖子上切得整整齐齐,头颅落于脚边。

 

熊心沉声说道:“我们妖族没有这门古怪的杀人手法。”

 

晴川看了半晌,向旁边的人问道:“方才有没有人瞧见凶手?”

 

那人愤愤答道:“模样倒没看清,不过这人早先还活得好好的。换岗的时候,我眼前一花,瞥眼瞅到有个影子晃过。他身法快得很,像泥鳅一样,一滑便不见了。我转到后面,就见到尸体。营地里戒备如此森严,别说是人,就是只老鼠也溜不走。怎么早不死晚不死,偏偏他们来了就有人死?定是他们中有人捣鬼!”

 

晴川凑到琥珀耳边低语几句,她点了点头,吩咐先将尸体抬走。晴川忽然问道:“慢着,你们将这些尸体是就地埋了,还是放在别处?”

 

那人老实说道:“怕他们妖族不认帐,尸体都放在车里,以便当面对质。”

 

晴川随他来到堆尸的车旁,车中有五具尸首。他一一翻看,有些人身上没有伤口,有些人却被人刺得遍体鳞伤,头颅都被斩下。其中还有一具尸体,长手长脚,身躯十分高大,双脚吊在车外,看上去非常可怖。他心中明白几分,跳下车来,走到熊心身边,向他说了几句话。熊心一愕,问道:“当真?”

 

晴川神色郑重,说道:“不敢十分确定,不过以我的推断,有几分相似。这话我对琥珀也说了,咱们先试试再说。”

 

 

 

第十四章 凶影

 

数日以来,狼图腾谷中有人莫名其妙失踪,人心惶惶。人类遣往万化城请援的人马就在山下扎营。附近妖族部落虎视眈眈。

 

晴川跟随熊心来到营帐外。看看左右无人,他便问道:“那东西带来了么?”

 

熊心自怀内摸出一卷卷轴,递到他手里。当初他们曾经约定过,只要熊心做上首领,便将雷部珍藏的秘法借给他翻阅。那装着纸卷的象牙卷筒已微有发黄,似乎年代久远。晴川小心翼翼将它拧开,朝掌心中一倒。不料倒出来的却是一堆碎烂得不成模样的纸片。两人怔了好一会儿,晴川大失所望,没想到历尽周折,最后白忙一场。那录有秘法的纸卷由于时隔太长,早就变得极薄极脆,碎烂得无法辨认了。

 

熊心安慰他道:“景照深通医理,我请他替雪舞看看,或许能有救治的办法。”

 

晴川摇头叹道:“她的伤,用医术是治不好的。”

 

熊心说道:“她的伤既然该用巫术来治,这世上最好的巫师本就不在妖族,也不在人类里边。有史以来,最厉害的巫师都出在汐族。况且当年大法师沙沁研究‘魂力’,借其穿越禁咒之海,又将这种法术传给汐族,汐族才开始有了巫师。直至今天,对灵魂法术最为精通的就属人鱼了。”

 

晴川说道,“雪舞说过,她治不好自己的伤。我那个老师白角喜怒无常,就算能治,多半也不会出手。”

 

他们一面谈论,一面留意营地的动静。过了会儿,火光摇曳,忽听坡上妖族叫嚣,脚步隆隆,顿时大乱起来。人类见他们公然来袭,立刻举戈迎敌,双方短兵相接。人类虽然勇猛,毕竟寡不敌众。妖族四面围攻,杀到帐外,一场混战。到处刀光剑影,人马杂沓。

 

一名妖族杀得性起,拣起火把点燃营帐。火势熊熊,烧成一片。营帐附近既有火堆,又有许多备好的柴禾,恰好顺风,烧得愈加旺盛,顷刻之间浓烟滚滚。

 

晴川微微一笑,伏低身躯,说道:“瞧好戏吧,他要来了。”

 

火光中穿出一人。这人形同鬼魅,一头冲入人群之中。熊心大喝道:“截住,别叫他跑了!”

 

那人形迹被人喝破,始料未及。众人假装厮杀,就是为骗他现身,顷刻都向他涌来。晴川一跃而下,“雪鸦”呛然出鞘。那人毫不畏惧,左冲右撞。大家看他身躯瘦高,脖子上竟然没有脑袋,不禁大骇。这人就是原本躺在车中的一具尸体。他突然冲出,犹如僵尸一般。

 

晴川本来就疑心凶手藏在营地内。倘若不是内贼,便是化装巧扮。后来检看尸体时才恍然大悟。这具尸身虽然身上发臭,伪装得惟妙惟肖,不过他体形太过怪异,不像是普通人类。他悄悄授意熊心和琥珀,让两边假装混战,故意试了一试。那人果然沉不住气,自己蹦出来。

 

那人在人群中穿来插去,无人能挡。但凡被他沾到一星半点,立即扑倒,全身僵直,转眼之间便断气。他那副模样,加上这样古怪的手法,一时将人震住,谁都不敢上前。他后退几步,似乎想要趁势脱身。

 

不料背后影子猛地蹿起,将他拦腰一抱。晴川匕首掷出,打落他头顶伪装,露出脸孔。那人头颅上一截短短的角,正是晴川的汐族老师白角。影子擒不住他,化做一团烟雾。白角看到是这徒弟碍手碍脚,不禁咬牙切齿。

 

晴川自知不是老师的对手,隐在人群当中。他从前被白角在身上写过诅咒,自己出手刺他反而会立刻伤及自身。众人将汐族巫师团团围住,枪戟林立,都慑于他的威势,无人上前。他站在圈内,冷冷扫过这些人,面上不动声色。

 

琥珀抽出长剑,正想越众而出,忽见晴川在背后冲她摆了摆手。只听晴川说道:“咱们好歹还有师徒的名分,你现在投降,我保证他们不会为难你。”

 

白角双目如电,盯住晴川,自怀内摸出一颗宝珠,握在掌心中。他冷笑说道:“你口气倒还不小,目中无人的脾气也是一点没变。”

 

晴川说道:“要在海中,自然我们都不是你对手。可是在陆上,你就吃亏很多。”

 

白角瞪他一眼,并不答话,双手抚摩那枚珠子,口唇微动。近处数人都以为他就要施法,当即举枪攒刺。琥珀手中剑光一闪,朝他咽喉戳去。晴川大喝道:“不要伤他……”

 

就看那些当头刺到的长枪,猛地朝后弹去,枪尖反转过来,点中侍从咽喉。立在前排的人纷纷中招倒地。白角长声一笑,化做一缕黑烟,刹那消失。琥珀手中的剑,嗡嗡直响,火光乍现,红芒绽开。众人就感到一股灼热扑面而来,不由自主掩面弯腰。晴川怕被他的“复仇之魂”波及,急忙向左跃去。琥珀放的火雨被弹回,落在人群之中,顿时阵仗大乱。

 

晴川心念疾转,伏低身躯,目光一扫,没看到白角人影。猛觉背后有人迫近,他急忙就地一滚,白角抓了个空。他拔腿便跑,白角随后追赶而来。

 

晴川一面闪躲流火,一面朝前奔去。可是白角如影随形,只闪了闪,便又悄无声息贴近。眼看到了跟前,退无可退,避无可避,他急中生智朝后一蹿,白角跨前一步,五指虚抓。这一下无论抓不抓得中,释放的魂力都能将之击毙。哪想他脚下忽然踏了个空,急坠而下。

 

这一下措手不及,白角精明如此却也上了个大当。他跌入坑中,一时不能爬起。这坑又大又深,上边盖了一层灰土,坑底还立有许多极短矮的削尖木桩。木桩虽不至于伤到性命,却刺中脚踝。白角怒吼一声,头顶许多石灰包朝他打来。陷阱、石灰都是事先便预备好,众人行动配合得恰到好处。

 

石灰一入双眼,立刻烧得剧痛。白角再怎么厉害,双眼一闭就犹如去了利爪的老虎。其实,这种粗陋的陷阱本来骗不住他。不过一来寡不敌众,二来他对地形并不熟悉,三来晴川料敌机先,处处于不经意间扣住他要害,这才行险将他捉住。

 

白角还想挣扎,坑底顿时涌出许多荆棘,层层叠叠缠绕。没一会儿,将他裹成个大球。晴川定了定神,方才真是千钧一发。如果让他逃走,再想抓他就太难了。

 

正想到这里,几根荆棘劈啪绷断,黑光透出,眼看坑中被困的白角就要突围。熊心将“碎雷”一刀插下。白光疾闪,星火飞驰,坑内穿来一声闷哼,白角果然不动弹了。

 

 

 

白角双手双脚都被缚住,动弹不得。他扭过头,将面前的人一一打量一番。

 

晴川说道:“我这老师谁也信不过,一向独来独往,不会带着帮手的。”

 

琥珀向晴川低声说道:“这人不能留下,我得带他回剑仙城。”

 

白角冷笑几声,不屑一顾。晴川摇头说道:“我了解他的脾气。若要带他走,半路上他准会自杀。绝不会叫你们从口中套问出什么消息。”

 

琥珀转念一想也有道理。往返行程路途遥远,万一半路上被人劫走又要添许多麻烦。况且这人阴险狡猾,是个难缠的角色。他们商量了一阵,觉得倒不如暂时扣在熊心那里比较稳妥。

 

白角盯着晴川瞧了半天,忽然说道:“不用商量了,咱们做笔交易。你们把我放走,我来治好雪舞的伤。”

 

晴川心中一动,立刻问道:“你见过她了?”

 

白角说道:“她的事我都知道。之前恰好与她碰到一次,本来想将她带走,可这丫头自己倒先跑了。她的伤势虽然厉害,但却能治。只是以她这时候的状况,再拖下去情况就不妙得很。”

 

晴川忙道:“她说过要去哪里没有?”

 

白角瞥了琥珀一眼,冷冷说道:“她只跟我说叫你别找。不过我猜不是去了剑仙城,就是朝着南边走。我曾告诉她,至少得要两样东西才能治得好她的毛病。”

 

听说雪舞有救,晴川暗地松了口气,便即问道:“什么东西?

 

白角不慌不忙答道:“我们汐族跟你们人类不同,灵魂不是一个整体,而是分做两部分。从前汐族先祖被神灵所咒沉入深海,长出鱼鳞鱼尾。灵魂受到诅咒影响,一裂为二。雪舞灵魂宝珠上的裂痕,将她的两种灵魂分离。这么一来,一明一暗两种人格就要互相吞噬,直到最后发狂而死。若要救她,得用新的容器,辅以咒语,再造缺损的那部分魂魄。”

 

“装灵魂的容器并不好找,况且人鱼的灵魂敏感脆弱。剑仙城中有种叫做‘尚寒’的珍珠,材质相近,可以试试。还有一样是我从前的法器,如今在羽族手里。我跟羽灵长公主有些过节,她一定不会交给你。”

 

说着,他倾身向前,冷笑说道:“想救雪舞,只好去抢。你要有本事拿到这两样东西,再来求我也不迟。”

 

雪舞咬的伤口已经愈合,只有一道淡淡的红痕。晴川在帐篷外站了很久,直到东方露出霞光。妖族战士撤走后,出使万化城的队伍也要准备拔营启程。

 

琥珀走到他身后,晴川斩钉截铁说道:“我知道你想说什么,不过我不想利用你。”

 

她沉默良久后,才说道:“这件事结束之后,我们之间就谁也不欠谁的。”

 

说完,她猛然转身,头也不回便走开了。

 

 

 

晴川对剑仙城可算一无所知。

 

这座城池位在元江上游,比邻剑仙湖。顾名思义,以剑仙二字闻名于世。曾有诗说道:落英缤纷之境,负斩首之霜锋,器宇不凡,旷达不羁,为侠。步剑登云之乡,扫六合之狼烟,坚韧不拔,自强不息,为人。所谓“步剑登云”指的便是御剑飞行。

 

晴川扮做侍从,随同琥珀来到城中。抬头只见一把巨大石剑,仿佛自天外落下,直插入地。城门门首石头上赫然写着“落剑山”三字,笔走龙蛇,气象万千。整座城市依山而立,屋宇高低错落,饶有风味。天空之中,时有飞剑簌忽掠过,惊鸿一瞥。

 

琥珀转头向他说道:“我先回去复命,你在这里等我。”

 

晴川点点头。自从雪舞失踪,擒获巫师白角,他跟着琥珀一路同行。众人快马加鞭,自万化城中请到援军后即刻回程。只是一路上琥珀始终神情淡然,对晴川不冷不热。二人若非必要,绝不搭话。他心知琥珀职责所在,不愿惹人非议。况且这次帮他,如同通敌,一旦泄露出去,罪责不轻。

 

晴川想到她那句:这件事结束之后,我们之间就谁也不欠谁的。说这话时,琥珀背转了身,瞧不见她脸上神情。然而她口吻之中,却分明有一丝落寞,一丝苦涩的意味。

 

他找个安静角落,耐心等待。过了约有半天时间,天色渐暗,夕阳已收。只见一人自巷内穿出。晴川眼前一亮,琥珀卸了戎装,一身素色衣衫,男装打扮,素颜束发。她本就洒落飒爽,这样更衬得清俊脱俗。她低声说道:“跟我来,路上如果碰到有人阻拦询问,你别开口,我来应对。”

 

晴川微微一笑,忍不住脱口说道:“你穿这身衣服,我差点认不出来了。”

 

两人一前一后,穿街过巷。看看到了一处大殿,这里与别处不同,壁上盘龙飞舞,气势夺人。里边房舍重重,三步一岗,十步一哨,守卫森严。琥珀拾级而上,过前殿,穿回廊,脚步匆匆。侍卫似乎都认得她,并不阻挡。

 

他们两个虽然并不交谈,但晴川察言观色便能瞧出,琥珀其实也紧张得很。她手指始终不离腰间长剑,似乎害怕被人看出破绽。他上前两步,低声说道:“等会儿到了地方,你指给我看。偷东西的事别插手,我自己进去就行。”

 

她说道:“我说过的话绝不反悔,你把我当成背信弃义的人了?”

 

听她这么说,晴川不好再劝。他们绕来绕去,转过几个弯,进了一间厨房。这个时候还没到晚饭餐点,房里只有两三个帮佣烧火、刷碗。晴川暗暗奇怪,不明白琥珀干么要把他带到这里。她默不作声,只低头疾走,走到伙房后面,地下一扇方方正正的小门。

 

晴川心想:将宝库掘在厨房后面倒是令人料想不到。琥珀将门环拉开,下面斜斜一条通道,直入地下,原来是个地窖。那地窖共有两重铁门,里面十分宽阔,垒有许多酒缸酒坛,瓜果蔬菜。

 

他环顾一圈,问道:“这里是冰窖?不是宝库么?”

 

“谁说要去宝库了?你要的东西就在这里。”

 

琥珀走到墙壁旁边。冰窖内堆了许多巨大冰块,终年不化。头顶上方只有一个小天窗,透下些许光芒。琥珀叉手而立,吐了口气,说道:“‘尚寒’是从极北冰湖中采到的明珠。放在地窖中用来保鲜。只是放在这里时候太久,冰结得太厚,不知藏到哪里去了。”

 

晴川看这里,说大不大,说小也不算小,只是堆积的东西太多,要一样一样搜寻可不好找。于是两人分头,一个自东向西,一个自西向东搜。东边堆的都是各式各样的食物,这些东西五花八门,应有尽有。剑仙城位在北方,飞禽走兽个头较大,肉质粗硬,不似南方生灵肉质的细嫩滑口。他瞧着那些陈酿美酒,只好强压下酒瘾,不过一阵阵若有若无的香气飘来,仍旧叫人忍不住要垂涎三尺。

 

他忍了会儿,实在有些忍不住,反身拎过一坛美酒,拍开泥封。多日不饮,酒一入口,说不出的美味。他索性坐在缸边喝起来。琥珀轻轻“咦?”了一声,说道:“这是什么东西?”

 

原来晴川刚才取走一坛子酒后,下面微有隆起。琥珀趴上去一看,却仿佛是个蓝色大龟壳。壳上灵纹班驳,非常坚硬厚实。晴川心中好奇,跳下地来。两人一起将坛子搬开,这才发现中间卧着个冻僵的大脑袋。这头颅缩在身上的甲壳中,既扁又丑陋,身上许多肢体钩爪。晴川从没见过这种东西,不认得来历。

 

琥珀拿手指敲了敲,皱眉说道:“覆霜城的圣境雪蚕怎么扔在这儿?厨子做菜的花样真是越来越离奇了。”

 

晴川皱眉说道:“这玩意也会有人吃?我看着都觉得倒胃。”

 

琥珀说道:“现在越稀罕的东西越有人喜欢。”

 

他忽然脸色一变,将琥珀拉起,闪身躲到角落。冰窖大门陡然开启,自外面进来两个人。走在前面的是个胖子,一脸不快的神色。后面跟着个瘦高个的人,帽子压得很低,看不到脸。晴川眼神毒,一眼瞧出那高个子男人掌心里握着利刃。

 

胖子走到阶底,转过身来,大声说道:“我将你带到这里已经是冒了很大的风险。若要叫人知道,我饭碗都保不住!“

 

瘦高个儿口里低声说道:“我只想在这里多留两天,再打听打听,没准会有些线索。酬金自然不会少你的。“

 

那胖子连连摇头,大为惶恐,说道:“不行,不行!我瞒到现在已经有人起疑心,再瞒下去是自讨苦吃。为你的事,要是捅出什么娄子那就太不值啦。“

 

那人手中紧了紧,仿佛想要动手,可仍是忍住,继续哀恳道:“好容易终于到了这里,实在不想半途而废。这样吧,我再多待一天,没准能打探出点影信。”

 

胖子见他纠缠不休,也没了耐心,怒道:“我说你这人真正不知好歹!好言好语跟你讲,你还罗里罗嗦,缠杂不清。你要现在不走,我这就去告发,叫人来抓你。”

 

说着,他果然抬脚望外走去。那瘦子促然出手,一把将他兜住,顺手便是狠狠一摔。别看胖子体型笨重,被他这一摔,如同皮球一样掷出,撞在墙上。他没能防备,撞得眼冒金星,张口想要呼救,“救”字还未出口,一把小刀穿喉而过。晴川和琥珀离得远,谁都来不及援手。那人出刀既准且狠,干脆利落,将染血的刀刃顺手在死尸身上抹干净。

 

他淡淡说道:“本来不想杀你,谁叫你硬要大呼小叫?”

 

那人在胖子身上摸出一串挂匙,抬腿将他踢到角落,转身离去。晴川自始至终只听他说话声调低沉,嗓音悦耳,没瞧见帽子下面的面孔。他正想伸颈去瞧,却听那人猛然喝道:“是谁?”

 

琥珀闪身向左一让,刀锋滑颈而过,将面前酒坛射个窟窿。那人伏身疾扑,手中短剑刺向琥珀。她回手一挥,“当”的一声,火花四溅。晴川哪肯容他再刺?匕首直向那人脚踝点去。他没料到背后还有人埋伏,忙俯地一滚,仓皇躲开。

 

琥珀持剑追到,朝他右手斩下。那人无可奈何,只有举刃相格。他手中短剑刹那变得火烫,脱手掷下。琥珀怀疑他是奸细,只想留个活口,长剑指住咽喉并不刺下。那人脚踝一勾,恰好勾中一个酒坛,朝琥珀脸上踢去。她侧身闪避,又叫那人溜开。

 

晴川早跃上台阶,匕首横掠,截住道路。那人昂然向前,竟不闪避。晴川一怔,刀尖凝住。他出手迅捷无伦,一手兜住晴川手腕,一手朝他小腹就是一拳。他这种打法,几近摔跤,却是晴川从所未遇的招数,乍用之下果然奏效。

 

他肚腹疼痛,五脏六腑无不翻江倒海。那人将他推到壁上,扼住咽喉,喝问道:“你们是谁?”

 

晴川咬牙反问道:“问得真新鲜,我们倒想知道知道你又是谁?”

 

那人冷哼一声,将他拖到跟前,拦在自己和琥珀中间。这瘦子直勾勾盯住琥珀,说道:“我看你像是有职位的官长,他却不像个侍从,出招走的都是偏锋,倒像刺客。你们鬼鬼祟祟躲在这里,就想逮我么?”

 

琥珀见他说中,只好还剑入鞘,望了尸体一眼,说道:“不要自做多情,我们来这里有些私事要办,本来没想到会撞上这件事。咱们两不相干,谁也不必妨碍谁。”

 

那人看了她一眼,又看了晴川一眼,笑道:“私事?到地窖里办私事?”

 

晴川冷冷说道:“你口气用不着这么猥亵。”

 

琥珀自知说错了话,忙转开目光。那人拖着晴川退至门外,口中说道:“我不打扰你们办私事,你们也别给我找麻烦。”

 

说完,他将晴川猛地推入门内,将门一关,反锁几圈。晴川反身将门环拧了几下,果然锁死。只听锁孔中一阵吱呀吱呀的刺耳声响。过了片刻,咔哒一声,锁眼中滚出一样东西。那人伸手接住,揣在怀里,转身径自走了。晴川凑近还想再看,可是外面一重铁门也重重合上。一时半刻,想必是无法脱困的了。

 

天窗投下的影子渐渐倾斜拉长。他们什么办法都想过了,却仍旧一筹莫展。天窗离得太远,地窖偏僻不常有人往来,就算呼救也是白费力气。晴川原本是撬锁的高手,不过这扇门锁不知为什么,撬来撬去都撬不开。台阶上十分寒凉,坐着不动,真是越来越冷。

 

他见琥珀已经冻得微微发颤,便说道:“咱们不如生堆火吧?”

 

琥珀一想也对,这里的冰块本来长年不化。再说待在这里不定会困多长时间。寒气倘若入体太深,落下疾病就不妙了。他们将地下铺的干草堆起,生了火。两人将手脚烘烤,顿时暖和许多。

 

她望着燃烧的火堆,橘黄的光焰跳跃,令人不禁想起从前在玉碎滩海岸上的篝火。那时候,巫师白角还将火花变做金币,四处抛洒。她看见那些亮光闪闪的金币,开心得什么都忘了。结果却被白角诓骗,险些丢了性命。

 

想到这里,琥珀叹了口气。晴川忽然说道:“女人常常叹气很容易就会变老。”

 

琥珀说道:“不叹气照样还是要变老。”

 

晴川若有所思,说道:“我只希望你能老得慢一点。”

 

两人默不作声。火头越烧越旺,忽听角落里似乎微有动静。他立即站起身,目光一扫,除了酒坛边的尸体,再无别人。晴川心道,或许只是老鼠。他重又坐下,后脖子内冰凉凉的,回手一摸,几点冰水洒落。低头一看,地板上亦是浸了大片水渍。

 

他转念一想,觉得大不对劲,指着水渍说道:“琥珀,冰块好像化得太快了。”

 

经他提醒,琥珀也觉得有些不对劲。天花板上水滴淋淋漓漓,打在脸上身上,像是下起一场小雨。她只当是室内太过温暖,烤融坚冰,忙去扑熄火头。晴川眼前什么东西蓦然一晃,这次他再不会看错,不禁吃惊,悚然起身。墙壁上的巨大影子眨眼消失,晴川即刻回头。地窖正中央,两大块沉甸甸的冰砖当头砸下。

 

两人侧身躲开,冰砖四分五裂。那些酒坛酒缸顿时砸飞,满地狼籍。酒水四溢,触火而燃,火堆没有熄灭,反而熊熊燃烧。顷刻之间,冰窖之中既有水气蒸腾,又有浓烟充塞。晴川双目看不清东西,脑后风声呼啸。他急忙勾身一滚,只听无数器皿翻倒碎烂声不绝于耳。

 

黑烟中一根倒刺插下。他不敢停留,连滚直滚,那根尖刺距离肌肤不过数寸,接连戳刺,险象环生。他身形已入墙角,无处退避,反身窜起,朝左侧冰上纵去。那些冰块堆得极高,如同巨大阶梯一般,此时化开,滑溜溜的。晴川转眼已到顶端,脚下摇晃不止。他急中生智,“雪鸦”朝上投出,钩住天窗空隙,凌空摆荡,冰墙轰然坍塌。

 

晴川屏住呼吸,身躯悬空,朝下俯瞰。烟雾当中,探出一个丑陋脑袋。它张开口唇,数排利齿白牙交错。晴川吃了一惊,仓促中伸脚踹下。那雪蚕甲壳尽湿,肌肤上附着的薄冰早被蒸化。它自昏睡中苏醒,体力虽然未曾恢复,凶性却不减半分。

 

晴川眼前被烟火熏烤,双目不能视物。他抬臂试着去掰天窗上的栅栏,可是这窗户十分结实,捍然不动。他急转念道:但愿有人经过时看见烟雾,好下来扑救。不过这里平时少有人走动,会不会被及时发现真不好说。他脚踝猛地剧痛,手臂脱力,给拽得朝下跌去。这时,地窖中积了许多冰水,将地板淹没。晴川摔入水中,浸得一个激灵。尚未起身,头顶巨爪砸下,他急忙闪身滑开。

 

这冰窖之中,谁都看不见谁,打的一场乱仗。雪蚕横冲直撞,撞在壁上砰砰闷响。冰水越化越多,火焰渐被水淹,只是浓烟并不散去。

 

晴川伏在冰水内,横匕当胸。他背后紧贴墙壁,小心翼翼挪向台阶高处。水流激荡不止,越化越多,漫过胸口。忽听对面琥珀一声叫喊,接着两下轰响,怪物长尾甩过。晴川来不及多想,纵身朝前便扑。雪蚕觉察背后有敌,即刻抬头。它身躯太过庞大,在堆满杂物的地窖当中转动不灵,慢得一慢。它这一慢,晴川恰好碰在它盈蓝甲壳上。他一手紧捉不放,另一手将刀刃顺过,朝壳下狠狠刺去。雪蚕右眼顿时瞎了,又惊又痛,身躯绞扭翻滚。

 

琥珀原本缩在墙角,头顶上雪蚕硕大无比的肚腹直压下来。她举剑上撩,正好捅在无壳的柔软处。血液喷溅,腥臭无比,她哪敢撤手?臂上使力,一刺到底。怪物狂嚎,头晕目眩。琥珀只觉得肩上陡然发沉,支持不住,侧身闪避。晴川摔飞出去,重重撞在冰上。

 

两人一怪,全都精疲力竭。晴川顺那冰块滑坐在地,眼看整个地窖便要被淹。他左手松垂,不由自主朝后仰倒。这一倒下,背后发空,壁上一块地方似乎凹了下去。他忙反手摸去,昏暗之中,摸到许多坑坑洼洼之处,仿佛指掌印痕。晴川顺手将其一推,竟然朝内推入寸许。他心中一亮,脊背靠在上面,以脚力蹬,整块石头平平移出一个孔洞。

 

他高声叫道:“琥珀,这里有条暗路!”

 

哪知对方并不答言。晴川又喊两声,朝水中探手一捞,恰好捞到琥珀一只胳膊。他顺势扯住,翻身一滚,两人一起滚入洞中。这条甬道又狭又窄,两人挤在一起,连挪动都很困难。雪蚕面贴洞口,白森森的牙齿呵入丝丝冷风。他哪敢停留,一手抱住琥珀,一手撑住身躯,尽力向后退却。怪物张牙舞爪,硬生生将头颅挤入。幸好这条甬道里边通路很长,曲折蜿蜒,不知去向哪里。而冰蚕甲壳实在太大,脑袋伸入之后被卡在当地,无论如何不能再入一分一毫。

 

这时,许多冰水倒灌。晴川不得以,急忙向内爬去,爬了不知多久,四下一片漆黑,鼻内闻到泥土与苔藓的味道。这通路时而向上,时而向下,时而绕圈,宛如迷宫。他手中酸软无力,靠在壁上喘息片刻。

 

琥珀挣动两下,咬牙忍痛轻轻说道:“把……把我放下来。”

 

晴川将她放在身边,琥珀方才打斗中右臂脱臼,使不上力气,她试了试,仍旧难以动弹,只好低声说道:“我手臂脱臼了。”

 

晴川侧身给她接驳,手指触到肌肤,心里不禁一动。两人默然半晌,忽听她长长吐了口气,低声说道:“你要的东西恐怕被刚才那人拿走了。”

 

他点头答道:“没想到珍珠是藏在锁孔里。要不是这样,室内冰块不至于化得这么快,那人原来想把我们淹死。”

 

琥珀说道:“他潜入城中杀人灭口,不知道有什么企图。”

 

晴川却不关心这件事,他敲敲墙壁,忍不住问道:“奇怪,这里怎么会有这样一条暗道?”

 

琥珀解释说道:“我曾听人说,城内地下从前修过一些地牢。想必是从前的地牢后来改做仓库,甬道也就跟着留存下来。”

 

到这时候,往回走是不可能了,只能顺路再寻出口。琥珀伤情虽然不重,但要带着她一起走,终究有所不便。

 

他一踌躇,琥珀立刻便猜到,她即刻说道:“不用迟疑,追人要紧。地窖里失火,过一会儿定然有人察觉。等到他们赶来,我再出去。若是跟你在一起,反而不好解释。”

 

晴川想想这话很对,反掌握握她的手,说道:“那我先走一步。”

 

他刚一转身,忽听背后琥珀声音极低,慢慢说道:“那人出手狠毒,不留活口,遇到他时万事小心留神。”

 

晴川一怔,黑暗之中听到这话,反掌握住琥珀手指,说道:“你就不用替我担心了。”

 

 

 

这里通路虽逼仄,不过一人来回倒是绰绰有余。晴川沿途爬了好一阵,并没见到有岔路。再向前斜上一段,尽头顶上有个活页木翻板。翻板以上通往何处却是谁都不知。他将木板推开一条缝隙,偷眼向外瞧了瞧。外面是间空屋,室内两根蜡烛,灯光昏然。他侧耳细听,房间角落中传来一男一女的亵笑。

 

就听那女人急道:“天还没黑,这是干什么?小心被人撞见!”

 

男的不依不挠,说道:“撞见就撞见,怕什么?你没听外头嚷嚷着后厨失火?趁这时候,好容易偷个空溜出来,咱们……”

 

他话没说完,早被“呸”了一口。两人又拉扯一阵。晴川听他们打情骂俏,并不急着跃出。他们言辞之间透露,似乎一个是看守牢房的狱卒,一个则是打杂的女佣。平日各有司职,难以见面,趁着这时候外面混乱,悄悄溜到这里偷情。

 

过了会儿,那女人突然惊道:“你胸口怎么有伤?出了什么事?”

 

那人答道:“别提了,算我倒霉,前天夜里撞到个灾星,碰到一桩稀奇古怪的事。”

 

说到这里,他声音中带有三分颤栗,干咳两下,接着说道:“昨天晚上前半夜,我刚刚换班,坐在门旁打盹。过了会儿,忽然有个阴沉沉的声音说道‘喂,我要找个人,你起来。’我抬眼一瞧,是个瘦高个儿,披一领灰黑色脏兮兮的大斗篷。他手指惨白纤长,抓住我胳膊一捏,疼得险些叫出声来。我恨他太过分了,蹦起身就要往外轰。哪想他竟拿出一个鼓鼓的钱袋,晃了两晃,说道‘厨房那胖子跟我相熟,他说让你带我进去瞧瞧。’”

 

“我是个看牢门的,找人这种事屡见不鲜,何况他手里还掂着那么大个钱袋,于是就问道‘你要找谁呀?’”

 

“他回答说道‘是个年轻人,个子同我差不多高,长相么……我不记得了。’”

 

“我见他说话有些颠三倒四,便没再多问。高个子年轻人倒是有几个。于是我取下挂匙领他走到牢房边,开了门。他将里面的犯人扫了一眼,摇头喃喃说道‘不是他们’。我带他一间一间走过去,他总是瞧了一眼便立刻说一句‘不是他们’。我带着他将所有牢房看个遍,始终没找到他要找的人。他回头问我还有别人没有?我说没了。这时,他猛地发起疯来。”

 

“他一把揪住我衣领,凑到面前,话音十分刺耳,疾道‘不可能的,一定就在这里,不会不在,你想骗我么?’”

 

“我吓一大跳,这才发现他脸上带着个狐狸脸的面具。这面具漆得白森森的,眼角倒吊,嘴角裂到耳根,看起来诡异极了。面具后面一对黄澄澄的眸子,死死盯住我,叫人不寒而栗。我急忙解释说,所有犯人全在这里了,若没找到那肯定是没关进来。”

 

“他抬手将我摔倒在地,返身冲到囚笼边,将铁栅敲得直响。犯人即刻大声鼓噪,我心道不妙,爬起来悄悄去摸桌上的刀。正在这时,一名犯人向他冲来,似乎想要揍他。哪知他出手好快,一把抓住那人脑袋,向墙上撞去。那人惨叫一声,鲜血直流。他毫不放松,一下接一下将那人脑袋揪住撞下,直撞得血肉模糊,这才松手。其他人吓得全都呆住,我想开口叫人帮忙,他却快步走了过来。”

 

“眼看已到跟前,我一咬牙,挥刀砍去。他侧身闪过,回手给我一下,砍在胸口上。我不知这伤是深是浅,腿一软,摔倒在地。他大概以为我死了,于是冷笑两声,从我身上跨了过去。后来我眼前发黑,听到外面有人呼喊吵闹。又听他自言自语道‘既然不在这里,不如还是回去的好。’”

 

那女的听到这里,忍不住道:“谢天谢地,算你这死鬼命大,险险保住一条小命。伤口还痛不痛?”

 

只听狱卒嘿嘿一笑,低声说道:“伤处倒是不疼。还好他是砍在胸口上,要是砍在别的地方,那可……”

 

晴川听他越说越下流,于是悄悄搬开翻板,钻了出来。

 

 

 

第十五章 幽灵演剧

 

晴川轻手轻脚,走到他们身后,两人浓情蜜意犹自不觉。他挈出匕首,在女的后背上轻轻一拍。她吓得尖叫,披衣跳起。狱卒脸色一变,回身探手去摸兵器,早被他抢上刁住手腕,匕首架上脖子。

 

那人噤若寒蝉,不敢动弹,白着脸色问道:“你……你想干什么?”

 

晴川手下稍稍用力,拉出一道血痕,他低声问道:“那个带面具的瘦高男人去了哪里?”

 

他立时说道:“这我可真不知道,那……那人离去时并没有说过……”

 

晴川又道:“你再仔细想想。”

 

他不得已,只好努力回想。过了会儿,那人说道:“他要去哪里我真是不知道。不过,我刚才仔细想了想,倒记起一件事。那人脸虽被面具遮挡,但我躺倒时曾与他离得很近。一瞥眼间似乎瞧见他帽檐下耳朵的地方微有隆起。我当时心里就猜测……他没准是个羽人。羽人我也见过,都是他那副身材,说话也是那副腔调。他说他要回去,大……大概是想回积羽城吧,没准现在已经出城了。”

 

晴川从未见过活着的羽人。从前海中所遇那人是副骷髅,生前什么模样一概不知。他只知道羽人身后生有翅膀,平日不用时便缩做一对小羽翼,附在左右两边耳朵上。传说羽人先祖诞于神人交合之后,又有黑翼白羽之分。头上生有黑色翅膀的,身手矫健,擅使弓弩,称做“羽芒”。头上生有白色翅膀的,魔力充沛,天资聪颖,称做“羽灵”。

 

羽人头上生有羽翼,这特征确实显眼,难以伪装。晴川暗想那人既然戴着帽子,又这么不想让人看到自己模样,多半是个羽人了。羽人与人类向来不睦,屡起争端,大仗小仗打了无数,互有胜败。这人甘冒奇险,定是有什么重要的图谋。

 

想到这里,晴川点了点头,说道:“好,你的话有几分可信,我不杀你。”

 

听他这么说,那人呼口气。趁他疏神,晴川反手一敲,将他敲晕在地。女的转身想跑,早被他闪身拦住。她连连摇头,哀求道:“你别杀我——”

 

晴川笑了笑,说道:“我不杀女人,不过要委屈你和你的情人在这里待一会儿。”

 

说着,他将两人衣服拣起,将门反锁。两人赤身露体关在一起,肯定不愿高声呼救。外面许多人忙乱不堪,都吵着要去救火。晴川趁乱溜出,大家只顾要救火,一路之上并没人注意到他。

 

他心里暗想:琥珀应该没有大碍,不必挂心。她脱身后一定会召人追赶那逃走的羽族。那人肯定此刻也在急谋脱身。况且他还拿走了珍珠“尚寒”。无论如何,先追到他才是最要紧的。

 

计议已定,他返身匆匆向城外行去。

 

 

 

长夜将逝,东方渐渐露出鱼肚白,几缕金色朝霞洒在城头。时候尚早,街市冷冷清清,家家关门闭户,路上见不到行人。晴川顺手牵羊,在当铺中偷了一身干净衣服换上。他心说,徒步赶路终归太慢,便在马贩手里买了一匹坐骑。

 

晴川一路追下去。天色尚早,出入往来之人疏疏落落。他怕半道上错过,因此脚程故意放慢许多。直到红日东升,那人的行迹依旧全无。他索性下马徒步而行,一面四处查看,一面向人探问。过了会儿,空中只见数人踏剑疾过,朝着南边飞去。想来是剑仙城中得到消息,派人巡视追捕。

 

他转念想了一想,那羽人若用翅膀飞行,未免太过显眼,容易被人发现。那人假如不用翅膀,或乘坐骑或乘飞骑的话,没准现在已走出老远。既然如此,不如干脆跟定剑仙城的人,倒省了自己一番麻烦。于是晴川策马扬鞭,一口气顺路疾奔。

 

他的坐骑脚程不慢,跟随那些人跑了一段。长空中剑阵忽而一字,忽而之字,队列齐整,一看便是训练有素,远远瞧去,真是好看。那些人放慢速度,渐渐落低,想必是怕看得不清,故意贴近大路。晴川怕他们起疑,拢紧斗篷,将马匹朝边上一带,也勒住缰绳,款步而行。马儿不歇气跑了老半天,有些疲乏。抬眼一望,前方数株光秃秃的桃树掩映,外挑一面青旗,正是坐落于大路旁边的小酒肆。

 

晴川见他们降落在地,自己也便下马,抢先走到门前。他将马牵到水槽系好,掀帘直入。没想到里面倒是热闹,八张桌子满了四张,还有些大大小小的木箱行囊,堆在一处。这些客人都埋头吃饭,并不喧哗。看他们的打扮不伦不类,又像客商又像艺人,老少不一。晴川找个角落坐下,要过酒饭,自斟自饮。过得片刻,外面进来四个人,正是方才的四名剑客,个个衣装鲜明。掌柜看他们来头不小,急忙上前招呼。

 

这四人落座,其中一人扫他一眼,目似冷电。晴川故意面向墙壁,不去瞧他们。

 

一名虬须剑客,压低声音说道:“这小子有些来路不正。我刚才似乎见他一路疾奔,咱们停下时他也停步,还故意抢在前头走进来。”

 

另一人说道:“你也太过疑神疑鬼。落剑山下,哪个不要命的敢找咱们的晦气?定是凑巧过路的人罢啦。”

 

虬须汉子冷哼一声,翻个白眼,说道:“小心没大错!”

 

说完,四人便吃饭喝酒,再不理会他。晴川听他们席间谈论,无非仍是昨天夜里失火的事。说来说去,没什么新鲜,又说到那逃走的人,始终未曾再出现过。不过现在已经派了几拨人马追赶,城中也暗暗有人各处搜捕。

 

一名矮小年轻人皱眉说道:“咱们追了这么久,丁点踪影都未发现。我看那人多半已经乔装改扮。”

 

另一人点头附和,说道:“这话大有道理,他又不是傻子,怎么会干等着别人来捉?要这么说来的话,咱们再追下去,也是没用的了。”

 

虬须汉子眼珠转了转,低声说道:“倒也并非没用。此话反而提醒了我,你们瞧店里这些人,装束怪异,不知什么来路,若要盘查,该从他们身上查起。”

 

他低声嘱咐几句,互相递几个眼色。那些外乡旅人犹自不觉,结帐以后纷纷起身,整理行囊打算上路。晴川冷眼旁观,只见虬须剑客果然起身朝他们走去。

 

忽然一个小姑娘自桌后钻出。她手中握着枚色彩鲜艳的陀螺,失手之下,陀螺骨碌碌滚落在地。剑客俯身拾起,以手按住她肩膀。他手劲使得恰到好处,叫那小姑娘挣脱不得,当下和声问道:“小妹妹,你老老实实答我几个问题,我就还给你。你们是从哪里来的?”

 

她神色害怕,朝后一缩,结结巴巴说道:“我们是从南边来的……”

 

虬须剑客目光一凛,即道:“是从积羽城来的么?你们见过一个瘦高个子,披着大斗篷的人没有?”

 

她嘴巴一瘪,几乎就要哭了出来,摇头说道:“没有,没有。你……你捏痛我了!”

 

小姑娘这一哭,更显得可怜兮兮。旁人想要上前劝解,虬须剑客两眼一瞪,手中宝剑出鞘寸许。那些人见来者不善,不好轻举妄动。剑客伸手轻轻在她肩头拍了拍,放缓语调,又再问道:“没见过不要紧,我再问你,你们行囊里装的都是什么?”

 

她吐字颤抖,泪光闪烁,抽泣道:“耍把戏的木偶。”

 

剑客看那些箱子大小不等,有的箱口还挂着锁。他冲手下人打个手势。另两人走上前,抽出宝剑将锁头点落,一一打开翻拣验看,并没什么可疑。小姑娘抹着眼泪,一双大眼睛却不住偷偷去瞧他们。

 

两名青年剑客搜查半天,弄得满地狼籍,翻了个七七八八。惟独剩下最后一口油漆斑驳的红色木箱。他们正要打开,忽有一名老者越众拦住,颤巍巍说道:“这里头的东西不能看的。”

 

虬须汉子双目一眯,厉声喝道:“为什么不能看?”

 

老者慌忙答道:“里头养了只凶恶猛兽,不喜光亮。若是贸然打开,便会发狂伤人,还是不看的好。”

 

他越是解释,四名剑客越是起疑。其中一人抓起盖板朝上猛地一提。箱中空空荡荡,什么都没有。那人盯着老头问道:“你说不能看,怎么却是空的?”

 

话音未落,他脖上发凉,一只黑色大手自后面绕过,缠在颈上。他不由自主朝后便倒,恰好倒在木箱中。箱盖“啪”的合拢,将那人牢牢关在里面。只听他捶打木箱内壁,开口呼救。虬须剑客急忙抢上,一扳之下,箱盖似有千斤,纹丝不动。箱中的人呼救已经变做惨叫。只见那口大木箱咣当咣当震动不止,鲜血自缝隙中喷涌而出。三名剑客目瞪口呆。

 

虬须剑客急忙拔剑斩下,哪知虽是木箱,竟坚硬如铁,连道刮痕都未留下。他正要再斩第二剑,背后劲风忽起,有人偷袭而至。剑客低头勾身,朝前冲去。前面那老人冷笑几声,自袖中抖出一枚短刺,翻腕递到。虬须剑客百忙中横剑直削,格开一招。他转过身,这才发现那些卖艺的身上都暗藏兵刃,将自己三人紧紧围住。

 

晴川见情形不妙,闪到一边。万万没有想到,强弱之势顿易。那些人围住三名剑客,战做一团。他们出手老练快捷,一看便不是寻常旅人。快斗三两个回合,剑客已给分别逼开,互相之间不能照应。似乎对方想要逐个击破。

 

虬须汉子武艺最为精强。他料到今天碰上了厉害对手,不能善了,口中打个呼哨。这暗号原本是叫同伴寻机先行退走,速叫附近其他援兵赶来。哪想对方也是一样警惕,三人抢到门口,死死堵住去路。

 

这么一来,另外两人心中更加着急,使剑时不由有了破绽。店内掌柜与伙计既心疼砸坏的桌椅,又想保命要紧,立刻缩起脖子朝后门悄悄挪去。那老头子斜眼瞥见,纵身窜上,手中兵器连刺数下,他们尸身栽倒在地。这些人如此肆无忌惮的杀人,显然是打定主意要灭口。

 

一名年轻剑客心中发虚,略微走神,手下不免迟慢。趁此空隙,两人夹攻而上,一刺左肩,一刺后心。他急忙招架,剑尖来不及圈转,后心发凉,白刃贯胸而过。另一个见这惨景难免慌乱疏神,长剑疾抖,强攻三式,返身就跑。刚跑出几步,便被人刺中脚踝,摔跌在地,补上一下,当场毙命。

 

虬须剑客见四人已去其三,只剩下自己独力支撑,迟早都要落败。他剑尖一点,大开大阖,连划直划,将周遭的人逼退几步。晴川心念疾转,这人要是死了,那些人必定就要转头对付自己。他拔出“雪鸦”贴墙而立,一来动手时大家都没留意他,二来又是故意站在角落阴影中,并不显眼。

 

虬须剑客虚晃几下,立时向门外掠去。店中本来就很狭窄,身法转动间不够灵活,背后露出空门。趁这空挡,寒芒闪烁,劲弩破空,连续五支短箭向他背心射到。晴川匕首脱手而出,将短箭打落在地。这下变故来得突然,站在身旁的小姑娘忍不住惊呼。眼看剑客就要破门而出。

 

那些人见晴川多管闲事,十分气愤,立刻涌上。他心知一时半刻不能脱身,不进反退,朝后闪避。他让开两招,翻手将刀望上递去。对方急忙将手缩回,即便如此,仍是拉出一道长长血痕。若再慢半分,手腕恐怕就要齐腕而断。他勾住脚边一张木桌,朝前甩过,借机肩头一斜,出手斩伤左边那人大腿。

 

晴川这边与人缠斗,剑客手指已触在门上。老头子见追赶不及,将木箱微微一抬。就见有个黑糊糊的东西簌忽而过,如炮弹似的急弹。剑客张大口,咽喉中闷响不绝,身躯朝前扑下,至死也没看清究竟是什么东西这样厉害。

 

晴川虽然这边与人交手,可那边的情形尽收眼底。纵然他眼神再好,竟连那生灵轮廓都瞧不分明。连续两人都是一招没交就伤了性命,死得更加离奇古怪。他生怕怪物再次出击,眼神不敢离开那口诡异的木箱。

 

数招一过,包围渐渐收拢。他心中盘算片刻,觉得还是冒险突围的好。背后白刃斜削,他纵上木桌,顷刻间,桌腿被砍塌向一边。晴川足尖点在桌边,如走钢丝,居高临下。他手中刀光快得耀目,或格或点或引或牵,将敌人兵器急速荡开。借着闪眼的功夫,上墙借力,空中轻轻巧巧一个转折,左臂搭上横梁。众人都没他这种蹿上跳下的本事,有人大声呼喝,想要上前。晴川臂上使力,荡上屋梁。他眼光一抹,瞧见老头子手已按在木箱之上。

 

他冲那人厉喝一声:“别动!”

 

老人不禁一怔。晴川摸出囊中曲尺,眨眼之间化做弓箭。他连射两箭,轰轰两下,那老头子手指差点被生生炸断,抱头扑倒。这如爆竹似的火箭,将木桌木椅掀翻在地,碎片四散激射。众人没想到他身上还带有火器,不敢缨其锋芒,都忙找东西遮挡隐蔽。

 

晴川见这方法奏效,将弓一张,朝头上屋顶射了一箭,开出个窟窿。他自窟窿钻出,随手揭起几块瓦片,朝下胡乱掷落,眼见无人追赶,这才稍微放心。正当起身,想要找路逃走时,猛然肋下一痛,中了一支弩箭。原来,屋内众人怕他高处射箭伤人,不敢追赶,皇急当中拿起弓弩乱放几箭。无巧不巧,正有一箭竟中了目标。

 

他暗骂自己太过大意,忍痛滑下房来,踉踉跄跄爬上马背。这时已有数人破门而出,口中喊着:“别叫他跑了——”

 

晴川在马屁股后尽力一抽,坐骑吃痛,狂奔而去。

 

 

 

这件怪事可当真是邪门到家。怎么半路上会杀出这么一票来路不明的人物?他们行事诡秘,胆子也未免大得有些离谱。强盗不像强盗,贼不像贼,至于流浪艺人不过是掩人耳目的招牌而已。

 

晴川忍不住骂自己许久不做刺客,反应都迟慢了。肋下伤处,剧痛一阵一阵,叫人头晕。更为糟糕的是,鲜血滴在路上,分明就是给人指路。他拗下半截断箭扔在道旁,暂且以衣襟塞住伤口。跑到一条三岔路口,他滚下马鞍,将马赶到小路上,自己则下到路边,穿过灌木朝野地中走去。

 

晴川跌跌撞撞,越过一丛荆棘,走了不知有多远,只觉四下渺无人烟。他找了个枝叶繁茂较为隐蔽处蹲下,胸口仿佛要炸开一般,喘息不已。这里既暗又冷,倒是不太容易被找到。不过以那些人的手段看来,他们定然不会放弃追赶。

 

他侧身躺倒,想让脑子转上两下,可是思绪混乱不堪,无数念头纷纷扰扰。许久听不到附近有什么动静,他索性闭上双眼小寐起来。

 

过了许久,晴川耳畔仿佛听到人声。他隐在树后,偷眼朝外瞧,果然正是那些人摸索过来。他们商议一阵,分做几对,如同撒网一样,在附近搜寻。这些人自北向南,不用多少工夫便能要找到这里。晴川便想起身,哪知一挣之下险些摔倒。他心念急转:要打是肯定打不过,要跑多半是跑不了,只好伺机待变。他目光一扫,背后有丛茂密灌木,恰能容人钻入,于是灵机一动,将自己靴子脱下,倒放在灌木丛边。乍看上去,仿佛有人藏在其中。

 

那些人将刀剑轻轻削过齐膝深的野草,渐行渐近,晴川躲在暗处,屏住呼吸。却见小姑娘猫着腰,侧头细听。听了会儿,她绕过几株枯树,俯身见到那双靴子。这小女孩先是一惊,继而张口欲呼。晴川自背后抢上,一把捂住她的嘴,低声说道:“你别叫嚷!”

 

她吓得呆住,口里呜呜两声。晴川一手揪着她,一手持刀抵住脖子,小心翼翼朝后退却。小姑娘忍不住微微发抖,似乎十分害怕。晴川心中好奇,他们怎么就敢叫这丫头在没人陪伴时,到处乱跑?

 

正想到这里,那女孩突然张口便咬,晴川始料未及,手掌一松,她立刻大声叫喊。其他人听到呼救,纷纷赶到。晴川不禁发烦,将她拦腰一抱,举在空中,喝道:“谁要过来,我先杀了她——”

 

他们果然止步,不敢近前。晴川略微定一定神,慢慢后退,口中说道:“你们全都退后,不许有人追赶。”

 

那些人面面相觑,不知怎么办才好。他目光盯住众人,却猛地听到怀中女孩子柔声说道:“喂,快把我放下来。”

 

她说这话时声调平和,语音悦耳动听,甚至有种难以抵挡的奇怪力量。晴川不由打个冷战,恍惚片刻。只听她接着说道:“我叫你把我放下来,把刀扔掉,合上眼睛好好睡一觉。”

 

他也知这话此时说出十分奇怪,暗自警惕。可是身体竟然不听使唤,意志模糊,全身乏力,只有种懒洋洋的感觉,“雪鸦”呛然落地。

 

晴川支持不住,摔在地上。他只见一个模模糊糊的影子,走到跟前,原来就是那女孩子。此刻眼中看来,这小姑娘却有双尖锐老成的眼睛。

 

他忍不住问道:“你到底是谁?”

 

 

 

到处一片黑暗。晴川敲了敲箱盖,喊叫一声。过得良久,并没人搭理。

 

自他醒来,全身酸麻不已,嘴里一股又苦又腥的味道,像是被人灌过麻药。他静静等了半天,身上的麻痹丁点不见消退。他继而动动手指,虽无法坐起,四肢却勉强还有些知觉。这里四壁低矮狭窄,简直就像又进了次棺材。木板轻晃,吱呀吱呀响个不停,时有马蹄得得哒哒声,仿佛正在行路。

 

他吸了口气,右手摸到伤口,已经包裹妥当,并没大碍。晴川觉得,双肩、手肘、膝盖、手腕关节处隐隐做痛,如针刺一样。他抬起手指,慢慢向关节上摸去。不摸还好,一摸之下惊骇异常。这些地方不知道为什么,居然被人穿上了细长柔韧的丝线,难怪全身上下都使不出力气。他虽然之前见过无数怪事,经过许多阵仗,但被人从骨内穿丝未免也太匪夷所思。

 

晴川忍无可忍,骂了一句脏话。这次,头顶盖板掀开,有人赏他一巴掌。他正想开口询问,箱盖却已合拢。他蜷在箱内走了很久,时而上坡,时而下坡,道路时而蜿蜒,时而崎岖。直至到了晚间,太阳落山,天色变暗,这才有人扶他坐起。

 

晴川左右望去,大车中堆满杂物,还有许多大小不等的箱子,都以绳索捆好。那些马车围坐一圈,露宿郊外,中间生火,埋锅做饭。过了会儿,香味顺风飘来,他不禁觉得腹内饥饿。那些人走来走去,谁也不向他看上一眼,好像丝毫不担心他会逃走。

 

远处一个人影走近,定睛看时,却是那小姑娘。她往箱边蹲下,双手托腮,不发一言。两人你望着我,我望着你,都是满肚子狐疑。她拿手指了指自己,说道:“我叫云望,你身上丝线是我穿的。我们上个月时,有具傀儡损坏不能用了。你的个头高矮跟它差不多,只好暂时凑合一下。”

 

晴川不禁皱眉说道:“你要拿我当傀儡?”

 

小姑娘眼中闪过一丝狡侩,点头说道:“你不乐意也没办法。我们要排的剧目十分特别,只有用真人来演才逼真有趣。”

 

听她这话,说得倒像是什么好玩的事情一样。晴川盯着她,瞧她说的实在不像假话。照这么说,一时半刻还真难以脱身。那么自己要追赶的人却不知到了哪里。他心里不由得一阵灰心。

 

她顿了一顿,说道:“我还有一件事要问你。你行囊里那张弓是从哪儿来的?”

 

晴川见她问得蹊跷,心念一动,说道:“我从前在无极海畔时,自一个过路铁匠那里偷来的。那人除了打铁,也贩刀剑。”

 

她神色失望,喃喃说道:“这么说来,究竟来历如何,你还是不知道了。”

 

说完,她起身向外走,晴川叫住她,问道:“你们到底什么时候放我走?”

 

她微微一笑,答道:“不知道,总之你有的等了。”

 

 

 

这些名为流浪艺人的傀儡师,行踪神秘。他们一路向南,走走停停。走时可以连续三天三夜赶路不休息,停下来时又能停个五天十天。虽说风尘仆仆,不过以晴川的眼力看来,这些人起居坐卧很是谨慎,大不像卖艺的人。

 

不过自此之后,每次都有人来照应他吃饭喝水,不至于活活饿死。只是手脚仍旧不太听使唤,做些小事则可,要想有所行动是万万不可能的。晴川留心观察,这些人逢到村镇必定会有所停留。他们所演的剧目包罗万象,什么都有。只不过那些都是寻常的木偶,没有见过像自己这样高大的傀儡。他们既擅弹唱,也擅说笑话,演时幽默异常,招得远近大人孩子都要驻足观看。晴川待在车中时,常常听到外面传来轰笑鼓噪声。

 

云望闲着无聊时,偶尔会来看看他。他们自上次之后,便不大交谈。晴川直觉里觉得这小姑娘总是怪怪的,那种眼神叫人很不舒服,好像一眼能够把人看穿。她言谈举止,顾盼之间有种淡淡的冷漠,叫人揣测不透。而且,队伍里别的人,见到她是不是敬而远之,便是恭恭敬敬。云望来去行踪,从没有人问过一句,好似当她是个尊贵的长辈一般。

 

随着时间推移,伤口渐渐愈合,小姑娘仿佛十分满意。她开始尝试牵拉晴川骨头上的丝线。这些丝线都绑在十只手指上,一旦运动起来就像弹琴一样,手指必须动来动去。晴川还没适应,动起来时既有麻痹,也过于僵直。云望不以为然,说道:“没关系,多用用便会变灵活了。就像新鞋总会磨脚一样。”

 

晴川暗想:我可是个人,不是一只鞋子。她若用得顺手的话,想要逃走就更加困难。他趁人不在时,想将丝线弄断,可惜那些细丝不知什么材料做的,韧性十足,根本没法弄断。况且,那些人尽管未曾刻意看守,但要想脱身却是十分困难的事。

 

不知道为什么,云望对弓箭的事格外留神,时时旁敲侧击打听,绕着弯的提问。晴川始终口风严密,在这事上一个字的真话都不说。问来问去问不出什么破绽。小姑娘虽有疑心,却不好再说什么。

 

晴川偶然发现一个规律:这些人最近一连几个晚上,都在排新的剧目。即便躺在黑糊糊的箱子里,也听到外面十分热闹。不是有人大声念白,就是有人争论。可惜他身不由己,没法起身看个究竟。

 

有一回,他忍不住向云望问道:“你们最近这几天一直都在排演么?”

 

小女孩听他一问,即刻摇头回答,“不是排演,已然早就排好了,正是要演给别人看的。也该叫你看看才对。”

 

 

 

这天,车队停在一处乡间村落。听说有人来演傀儡戏,本地居民扶老携少,纷纷赶到捧场。一时间,台下挤满了人,好不热闹。

 

晴川斜靠车壁,自帘缝恰能看到对面高台布景,一举一动。只见台上光秃秃的,什么都没有,真正难看。来看戏的人亦交头接耳,指指点点,等得很是不耐烦。他见云望侧身立在台下,双手笼在袖中,冷眼望着人丛,面上没一丝表情。

 

忽听有个声音,吐字扬声,铃铛连摇三下,伴着开场道白。

 

“世上芸芸众生,千姿百态,如朝露蜉蝣,簌忽即逝。各人心中,各有牵念,在你是挚爱,在他是敝履。嗔妄、爱恨、情欲不过是幛目一叶,世间凡人无从躲避,难免犯下罪行累累。”

 

这番念词,古风盎然,音节铿锵有力,意旨颇殊。他听过后不禁深觉有趣。只听那声音接着念道:“人、羽、妖、汐四族各有源起。人族坚忍,羽族轻灵,妖族好武,汐族高傲。那羽族生灵是人神交合产下后代,天生皆非嗜血之辈。可他们中却出了一名罪人。此人杀戒大开,手刃无数同族,犯下的罪行罄竹难书。关于这件离奇之事,容我向各位一一道来。”

 

寥寥数语,已将人胃口吊起。眨眼工夫,三扇屏风直直竖立。屏风之上缤纷灿烂,缀着大大小小许多艳红描金的花朵。背后画着一株苍翠大树,数枝上尚有碧色尖顶的屋宇,煞是美丽动人。一望便知,这是积羽城中,羽人的住处。

 

“羽族政治势力犬牙交错,政局更是错综复杂。自来此消彼长,近五十年来,各派互相忌惮,王公显贵如走马一样更换。再也不见从前万众齐心,争相向王上效忠的局面。各人在此动荡危局下,都知朝不保夕,无不在朝野想方设法拉帮结派,希望投靠力量强大的当权之人。这么一来,羽灵长公主,人称水月芙蕖,渐渐崭露头角。倒不是因为她传闻中的美貌,更不是因为她是族内罕见天赋的先知,而是因为她的父兄,权倾天下。”

 

只见一名素白衣衫的羽族人偶缓缓升起。她略微俯身,行了一礼,抬起头时,台下观众不禁轰然欢呼。这具傀儡造的几与真人无异,身段苗条柔软,纤腰盈盈一握。金色长发倾泻如瀑,璀璨夺目。容色更是端庄秀丽,明艳动人。微有不足的便是,毕竟还是假人,眼波流转时全无灵动,如同古刹比丘,没有一星人间烟火。

 

晴川暗暗称赞,别瞧这些人其貌不扬,玩傀儡戏还真是一把好手。无论台面、道具、服装,都是一等一的好,难以挑出什么毛病。

 

顷刻又见数人上场。这些人手持刀剑,杀来杀去,互相指责叫骂,吵嚷不休。那念白接着说道:“长公主芙蕖,父亲少辅是国王宠臣,掌管兵马钱粮,翻手为云,覆手为雨。其下结交许多显贵,党羽林立,是羽王当年最为倚重的人。她的兄弟少绩,则是位少年将军,屡屡征战,战绩骄人。有这样的身家背景,加上国王偏爱,虽无血缘之分,仍策封号为‘长公主’。可见那时候,她身世何等显赫。”

 

“许多人都对这位羽族公主念念不忘。大家心中想,若能娶她为妻室,无论金山银山,荣华富贵,还是赫赫声名,锦绣前程,都唾手可得。许多人你争我抢,不择手段,想将别人挤走,自己博得佳人垂青。”

 

“可惜公主谁也看不上。非但如此,她甚至连那些追求者们的面都不愿一见。她越是这样,反倒越是激起别人的好奇心。其实,芙蕖公主十分苦恼,因为她的父兄另有打算。”

 

这时,木偶身边多了两人,都是华服打扮。这两具偶人一个年纪较长,一个英气逼人,正是少辅、少绩。他们低头耳语一阵。只见高台右侧,一名青衣人昂首走了上来。晴川瞧这青衣人,长方脸蛋,五官端正,挑不出什么毛病,也说不出什么好处。只是眉眼之间,似乎有几分阴郁神色。那人走上前来,向大臣和少将军微施一礼,便垂手退到旁边。他不时朝帷幕后的公主看上两眼。

 

“这人名叫云隽,当年在羽族王国青年才俊中并不算特别出众。他居官多年未受赏识,人微言轻,虽然有才能,却被埋没在政治派别的权势倾轧当中。少有人知其出生并不寻常。原来,当年赤河原,羽族四国同盟征讨黄昏王朝,一战而胜。自此之后,四国之间往来更加频繁,纷纷互通书信派使遣商,立意共同进退,抵挡人类与妖族。北国一支血统,以女王云杏为首,经过多年之后,其旁支已近没落式微。云隽不幸便是这支血统的后人之一。”

 

“没人知道,芙蕖公主的父亲与兄弟为什么如此赏识一文不名的云隽。大家众说纷纭。有人说云隽外表好象很愚钝,实则心思机敏,最擅讨好。想必少辅大人是被他一番花言巧语给迷惑了。也有人说,少辅大人一向机变多智,且对身边人最不信任。他当时在朝野拉帮结派,实在做得太醒目了,引得国王不满。为免国王疑心,故意找个看上去懦弱无能的小子做女婿,以表自己并没打算借着这桩亲事图谋什么。无论怎么说,反正最后云隽交了好运,一路顺顺利利娶了这位美丽富贵的公主。直到新婚之夜,他首次见到芙蕖公主容貌,不禁惊为天人。”

 

这时,琴弦拨动数下,音乐舒缓轻柔,如潺潺流水。屏风撤去,换上如绿荫翠叶,尖拱优雅的屋宇。前方小桥流水,如同世外之境。

 

“据传,芙蕖对自己的夫婿并没任何爱意。这桩昭告天下的政治婚姻,不过是做给人看。夫妻二人却要假装恩爱,在外人面前做足工夫。可是时候久了,终究露馅。二人从未同房的流言蜚语四处哄传。大家本就对云隽眼红嫉妒,这么一来,更加暗地嘲笑不已,说他不过是只癞蛤蟆,娶得到公主的名分,娶不到她的人。这种伤人言语,作为一个男人,忍得一时,却忍不得一世。加上芙蕖始终对其态度冷若冰霜。这位新郎官先时借酒浇愁,后来竟公然在外拈花惹草,不避嫌疑。”

 

“两人不合的传言,起初,少辅大人只当作不知道。可随着时间推移,流言愈传愈盛,再不能坐视不理。这位羽王宠臣暗暗找到云隽居所,本拟将其申斥一通。哪里想到,这位女婿却借着酒意,反而大放阙词。二人争论之间,少辅将他狠狠羞辱了一顿。”

 

“之后,他倒很是老实了一段时间。大臣与少将军对此局面十分满意,也就不再追究。只是公主终日以泪洗面。”

 

 

 

第十六章 血色

 

高台上幕布落下,观看的人早被故事吸引,都聚精会神。这里观看的乡邻,多半都是附近居住的人类,对羽族宫廷这段艳史均不了解,因此听得津津有味。

 

云望目光游走,看向这边时,朝晴川故意挤挤眼睛,仿佛在说:你倒听得挺入神。

 

歇了片刻,只听后台鼓点咚、咚、咚、咚响了四下。琴声一变,变得冷峻沉郁,仿佛乌云笼罩,似乎在酝酿一场变数。高台上灯火齐齐燃亮,布景撤换。这次却是一座轩敞堂皇的宅邸。少辅与少绩正在密议,忽起许多兵戈交叠之声。两人脸色大变,正要起身,一路人马杀了进来,顿时变成混战的局面。二人促不及防,招架不住,转眼就被团团围住。却见云隽施施然步入,目透杀机。

 

“云隽心计深沉,对于少辅大人的蔑视指责一直隐忍不发。他却暗中向国王数度进言,历数这两人如何拥兵自重,如何心怀不轨。羽王本来就对他们心存忌惮,听的次数多了,难免更加坐卧不安,终究成了心腹之患。”

 

“终有一日,在云隽煽惑之下,羽王下道密令,趁这老少二人羽翼未丰时,顺手剪除。云隽应命而往,手到擒来。大臣少辅万万没有想到,自己未曾败在政敌手下,却败在了毫不起眼,全没放在眼里的女婿手中。再要后悔,已经来不及了。云隽深知事情不宜久拖,找个借口当即诛杀了两人。这件事做得干净利落,风声瞒得极紧。芙蕖一直蒙在鼓中,并不知道遭逢横祸。”

 

这时,台上只剩芙蕖公主与她丈夫二人。琴声嘤嘤嗡嗡,好似女子饮泣。云隽直直走上前,将手中提的两枚首级朝地下一掷。芙蕖大惊失色,摔倒在地。那云隽却哈哈大笑,十分得意。只听“哗啦”一声,铁链碰撞,四周冒出许多囚笼般的栅栏,将她环绕其中。

 

“少辅、少绩死后,芙蕖被囚,朝中顿时掀起风暴。他们二人往日结交的朋党,均遭株连,死的死,走的走,风流云散。一个显赫世族,如同大厦倾塌,土崩瓦解。只有云隽,杀叛党有功,不降反升,转眼成了朝中重臣,再没人胆敢在背后说三道四。这场争斗后,昔日荣宠无限的芙蕖很快淡出人们视线,不准提及。她深居简出,时时受到丈夫监视。至于云隽为什么不杀她,那就不得而知了。”

 

说到这里,升起数重白纸糊的幕布,烛火照射下,布后许多小人影。鼓点落下,节拍急如密雨。刀光剑影中,血溅四壁。

 

“自古以来,人类与羽族争战频频。自伤麒血案后,双方矛盾日渐激化。为争夺土地与‘元石’,战火四野波及。羽族边境时有人类带队入侵。云隽受信于王,带队前往征讨。这一去便是多日未归。就在这时,软禁多年的芙蕖公主,终于找到了机会。她溜出囚笼,悄无声息的消失了。没人知道她去了哪里,亦没人敢将这件事禀报正在边塞作战的云隽。事发突然,情势紧迫,羽王不想在关键时候叫他方寸大乱,影响战局。”

 

“等到三个月后,云隽凯旋而归,得到消息时,简直暴跳如雷。他立刻杀死负责看守的所有侍卫和侍女,命人到处搜索,并且高额悬赏公主的消息。活要见人,死则见尸。”

 

晴川摇头暗道:这人心眼太小,又好报复,这么活着既叫别人难受,自己想必也快乐不到哪里去。

 

“没过多久,便有确切线报,说到有人目睹芙蕖公主早已出了积羽城,向着北方逃走。至于究竟要去哪里,却谁都不知道。想想羽族刚与人类爆发过一场大战,她还向敌方腹地而去,那多半是存了必死的决心。她这种举动实有魄力,宁可死在敌人手里,也不肯再次落在自己丈夫掌控当中。可云隽既然揣测到她的意思,就更加不肯叫她如愿以偿。”

 

台上众人退去,只剩云隽独自一人,站在楼台上。他凭栏而立,背后羽翼微展,竟有种说不出的寂寥孤独。过得片刻,两个人影拾级而上,恭恭敬敬屈膝行礼。这两人都是黑翼羽人,容貌十分相像,年龄却正是一对父子。他们穿戴齐整,披甲挂剑,一身劲装,气势威武。

 

“云隽深知,想要越过关防,去到遥远北方寻找一个女人,无异大海捞针。这事情平常武官做不来,必须有个自己信任又精明能干的人代劳。他自亲信中选出一名羽芒将士,名叫青图。青图父子都是百步穿杨,技艺高超的战士。更难得他们阅历丰富,见多识广,曾游历过许多地方。若是交给他们,找到芙蕖则多一份把握。他们父子受到国王重臣的青睐,机遇千载难逢。两人私下奉令而去。”

 

“谁都不曾想到,中途出了一场未曾料到的变故。”

 

“云隽心内焦急,耐着脾气等了一个月、两个月、三个月,始终都没等到自己想要的只言片语。就在第四个月上,探子回报,据说青图父子一路追踪,半路上的确发现过公主殿下的踪迹。可是当追到狼图腾谷与盘丝岭交界处时,与妖族起了冲突,人手伤亡惨重。就在这一役中,带队的青图和他独生爱子真弓都失了踪。如今下落不明,生死未知。事到如今,云隽也无可奈何,只得派人暗中沿途打听,慢慢再来寻找。”

 

“此事过去后,众人议论一阵,也就渐渐淡忘了。没人将他们父子二人生死当真放在心上。可是终有一天,青图独自一人回到了积羽城。他身负重伤,兼之长途跋涉,虚弱已极。”

 

那个偶人身上洒了几处血迹,脚步踉跄,没走两步便摔倒在地。大家看他这副样子,想想他的处境,不禁为之扼腕叹息。

 

“青图此次没能捉住公主,功败垂成,爱子也下落不明。非但如此,在云隽那里亦失去信任,被削去职务,成了没有背景靠山,反而遭人遗弃的棋子。这位黑翼战士就此一蹶不振。”

 

说到这里,台上灯烛突然一起熄灭。黑暗中,听到许多细碎的声音,窃窃私语。

 

“然而一个谣言,却在羽人中开始流传。有人说青图的儿子失踪,其实并没有死,而是变节降于人类。有人说曾在剑仙城附近见过他的行踪。开始时,这些谣传不过说说而已。后来越演越烈,越来越是言之凿凿,仿佛亲眼看到,亲耳听到一般。羽族与人类,向来势不两立,众人都说,真弓贪生怕死,投降敌人,连自杀的勇气都没有,实在可耻可鄙。接着大家迁怒青图,都说他教出这样的败类,也大有责任。最后便连他自己同胞同族,都相信了这个说法。长老们私下密议,为了本族名声着想,还是将青图驱逐革名的好。”

 

“这天夜间,趁其不备,他们悄悄带人来到青图住处。大家都听说过他武艺超群,很不好惹,便站在窗外说明来意。过了许久,屋内并没动静,有人趴在窗上一瞧,里面一个人都没有。忽听几声冷笑,青图幽灵一般,自他们身后闪出,他冷冷扫视众人,神色凛然。大家心里莫名的既害怕又心虚。”

 

那木偶横剑一指,说道:“你们的来意我心知肚明。你们要将我赶走不难,但不许说我儿子是叛族的罪人。”

 

有人便厉声喝道:“你儿子投敌叛国,让我们全族一起蒙羞,就是将他碎尸万段都不为过。只是将你赶走,还算便宜你们了!”

 

青图全身不住战抖,立时叫道:“口里放干净些!真弓是我儿子,我知道他就算被杀,也绝不可能投敌。他如今不在这里,无法替自己辩解。你们不但不去弄清原委,反而信口雌黄,存心污蔑,别怪我不留情面。”

 

说完,他纵身冲上前去,大开杀戒。虽然对方人多势众,仍是给他冲得阵脚大乱,死了许多人。那偶人挥刃劈刺,出手毫不留情。尽管只是傀儡演剧,可台下观众看了,不由得为这血腥场面直感悚然。青图如癫似狂,容貌狰狞,好像厉鬼一般。大家看得心惊,都屏住呼吸,忘记了喝彩。

 

只见他杀了一阵,抽身退走。其余的人不知是该追还是不该追,疏神之间,竟然任其逃走。背景又是一换,图画换成许多峭壁山峰,似乎到了荒僻的远山之中。数队人偶一拨一拨,展开双翅,掠过空中,仿佛是在追赶。

 

“青图杀死同族的事被国王知道,勃然大怒,立即调拨人手,务令绳之以法。他离开积羽城,流亡在外,成了高额悬赏的通缉要犯。可想要抓住他,却也不是件容易的事。”

 

“终于有一次侥幸,在多方围捕下,半路上截住了他。那时,青图手上已沾满同胞和异族的鲜血,许多人希望杀之而后快。”

 

“那天天色阴霾,山中寒风凛冽。羽芒追杀者手持长弓,将埋伏慢慢收拢,生恐再次放走这个可怕的对手。峡谷中怪风呜咽,据说这里时常有怨灵出没。青图独自一人,立在崖上。此处地势险恶,因为风向气流的关系,羽人羽翼无法使用,只好用手脚攀爬。但是,他居高临下,箭法着实精准,根本没法靠拢。大家与他对耗,只希望他箭支用尽,然后一举攻上前去。”

 

“两队人马都僵持不动,就这么对峙了一天一夜。众人数次喊话,想劝诱他投降。然而明知绝没生路,这人却仍是执迷不悟。他故意将追捕之人引到这里,也是打定主意要多拉几人陪葬。大家低声商议片刻,决定一面自前方吸引他注意,一面派人自后绕道上前偷袭。偷袭之人伏地身躯,悄悄转到右侧,正想出击,谁知那疯子自己从岩石后面站了出来。”

 

“他昂首挺胸上前两步,手中握住两柄长剑,朗声说道‘你们个个想要我的命,今天此山此谷,就是我埋骨之地。说到束手就擒,想都别想!你们不认我是同胞,我亦不当你们为同族。自今而起,羽族之中没有我们父子的名字——’”

 

“说着,他猛地举剑割下自己双翅,血淋淋的扔了过去。众人都为他这惨烈举动惊骇不已。青图大喝一声,持剑扑上,竟是势同拼命。他困兽犹斗,顿时血染黄沙,那场争斗惊心动魄,后来幸存的人回忆,说他就仿佛是个鬼怪,早已失去了理智。”

 

“直到最后,青图寡不敌众,一步步退到万丈峭壁边缘,朝下看了一眼。下面深不见底,黑漆漆的,隐约似乎听到鬼魅哭号。他冷笑一声,抹了抹脸上鲜血,纵身跳下。大家上前看时,人影急速坠落,必然粉身碎骨了。他们十分沮丧,收拾起同伴尸骨,黯然离开。”

 

“不过谁都没有想到,跌落深谷的青图并没有死。他被怨灵附身,自深渊中爬了出来。从此之后,便漂泊不定,谁都不知他会去哪里,会做什么。大家猜测直到今天,他还依然在契而不舍的寻找自己的儿子。只是所有想要阻碍他的人,都会死在他的剑下。”

 

台上人偶披着一领黑色斗篷,慢慢抬起头来。

 

晴川见不到他的长相,只见他面上戴着一副惨白的狐狸面具。

 

 

 

傀儡戏落幕,观众作鸟兽散场。过了会儿,傀儡师们也都生起火,分头各自准备食宿。晴川心中许多疑问,可是小姑娘并不在身边,不知去了哪里。他隐隐觉得这些人似有什么重要的事要办,心中有些不安。

 

这场长长的傀儡戏不像是随便拿来演演而已。他们到处游走,向人讲述这个曲折离奇的故事,倒像生怕别人不知道一样。他们更想是在找人,不是在卖艺。